戛纳的悲伤情调
2008-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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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戛纳电影节（Cannes） |
戛纳的悲伤情调
戛纳的悲伤情调（上）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撰稿人奈杰尔·安德鲁斯(Nigel Andrews)
2008年6月16日 星期一
在戛纳（Cannes）电影节上，《失明症》（Blindness，又译为《盲流感》）和《饥饿》（Hunger）分别是主竞赛单元和主要附属单元的两部开幕电影。这样的片名对我们是否另有寓意？“失明症”我们都很了解：在戛纳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样。每次从影院里出来时，大家就像是贝多芬歌剧《费德里奥》（Fidelio）里的囚徒——在灼目的阳光下，那些拙劣影片在我们心中留下的极其脆弱的影像，似乎马上要被蒸发殆尽。至于“饥饿”，我们也有近似的感受：戛纳电影节上到处是派对和宴饮，但我们的内心却时时渴望得到艺术赋予的灵魂滋养。
我们常常会在看到中途的时候叫嚣：怎么不来点有内容的东西？不过，由艺术家转型的导演史蒂夫•麦奎因（Steve McQueen）所拍摄的《饥饿》，倒确实是一道色彩冷峻、风味隽永的大餐。它反映了上世纪80年代北爱兰监狱里的一场绝食斗争，并且是“特别关注奖”（Un Certain Regard）的开幕电影——这是戛纳最重要的外围奖项。曾经荣获特纳奖（Turner Prize）的麦奎因在讲述故事时，具有一种处理三连幅画面的绘画思路。影片第一部分描述的是“披睡毯和不讲卫生”形式的斗争。那是一次通宵达旦的长期抗议：被拘禁的爱尔兰共和军（IRA）成员拒绝穿上囚服，并且用粪便涂满了囚室的墙壁，以此来抗议英国政府不准许自己拥有政治犯的身份。
影片的第二部分，是唯一保留大段对白的地方。由迈克尔•法斯宾德（Michael Fassbender）饰演的鲍比•桑德（Bobby Sands）与利亚姆•坎宁安（Liam Cunningham）饰演的天主教神父展开了一场观念上的对决。第三部分讲的是桑德的绝食过程。观众可以眼见着法斯宾德为追求逼真而骤减下数十公斤的体重，从而达到了一种残酷的戏剧化效果。
展现，而不是诉说：麦奎因知道这是电影的第一原则。影片的第二部分是对白最多的地方，但它也证明：任何的词藻和解释最终都将归于徒劳。影片的第一和第三部分，可谓拥有沉默所代表的连贯完整，并且形成了圣书体象形文字一般的视觉冲击（注：象形文字（hieroglyphic）、僧侣体（hieratic，又称圣书体）及世俗体（demotic）是古埃及的三种文字）。一幅幅的影像在诉说着一切：一名囚犯把手伸出破损的铁窗去逗弄一只苍蝇；排泄物涂抹在牢房墙壁上，形成了具有表现主义风格的涡旋（理查德•汉密尔顿（Richard Hamilton）是首次在画布上表现这种形式的画家）。这些画面，迫促着我们将其视为一种野兽派新纪元的符号艺术。
相反，《失明症》则表明经验丰富的电影人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希望这只是暂时现象）。在《上帝之城》（City of God）里，巴西导演费尔南多•梅里尔斯（Fernando Mereilles）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在根据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那部有关失盲流行症，并且具有启示录风格的虚构小说而改编的影片里，梅里尔斯却是败笔连篇。文字一旦转化为画面，就好比訇然落地的一声巨响，作品里一件件珍贵的物什，都像是被摔到柏油路面上，散落得一地狼藉。从黑暗的影院回到光天化日之中，我们会问一些在书中可能不会被留意的表面问题：我们到底是在哪儿？（电影中的街区景象，其实是在不同城市里分别摄录下来的。古老的、现代的、巴洛克式的、工业时代的东西，统统都混杂在一起。）还有，在仅仅出现六、七例失明症的情况下，怎么会有人马上建立起粗暴的安全管制系统——例如，达豪（Dachau）集中营式的宿舍群，以及实行食物配给的官僚体系？而且，朱丽安•摩尔（Julianne Moore）演过一次《人类之子》（The Children of Men）还不够吗？非得让她在另一场零散拼装的末日战争（Armageddon）里去充当艺术作坊中的圣母（Madonna）吗？ ——想一想其中的讽寓意味吧。（注：讽寓（allegory）是文学、戏剧或绘画中的一种艺术手法。它以具体人物和事件寓示抽象的观点、原则或支配力，从而形成一种对等但却更为深刻的象征意义）
戛纳的悲伤情调（下）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撰稿人奈杰尔•安德鲁斯(Nigel Andrews)
2008年6月17日 星期二
今年的戛纳电影节过得并不“开心”，它是一个处于痛苦状态中的世界。除非你愿意服上一剂好莱坞的解药，去看看《功夫熊猫》（Kung Fu Panda），或是《印地安纳•琼斯和水晶头骨王国》（Indiana Jones and the Kingdom of the Crystal Skull）。是的，这是一个充满悲观，并迷恋悲观的电影世界。
但焦虑的肌理层面，又是何等地丰富，并且会引起怎样的回响！到目前为止，最好的参赛影片应该是法国阿诺•德斯普里钦(Arnaud Desplechin)导演的《圣诞节的传说》(Un Conte de No?l)、以色列导演阿里•福尔曼(Ari Folman) 的《和巴什尔跳华尔兹》(Waltz with Bashir)、以及特别值得荣誉推荐的《三只猴子》（Three Monkeys）。最后这部影片的导演是努里•比格•锡兰(Nuri Bilge Ceylan)。锡兰在手法上沿袭了曾在戛纳电影节上引起过轰动的两部影片——《远方》（Distant）和《适合分手的季节》（Climates）。《三只猴子》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通奸和谋杀的故事，它发生在阶级差距明显的现代土耳其社会，并给人以阴郁、强烈、逼仄的感觉。
德斯普里钦是电影节上经常被表扬的落选者，他拍过《以斯帖•汗》（Esther Kahn）以及《国王与王后》（King and Queen）。因此，他这部给人印象最好的影片，才会导致人们猜测他将成为10多年来首次在戛纳获奖的法国人。影片里的那个大家庭系由众多明星阵容组成，包括凯瑟琳•德纳芙（Catherine Deneuve） 、马修•阿马立克（Mathieu Amalric），还有基娅拉•马斯特洛亚尼（Chiara Mastroianni）。他们在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聚会里，相互赠送礼物，坦言心中的创伤，倾听一系列相似的哭泣、吁叹或是怒吼。片中揭示的悲情略微有些泛滥：每个家族成员似乎都在炫示自己的某种疾病、创伤，或是难以释怀的记忆。但德斯普里钦执导方式的新颖程度，倒也和上述反抗和生存的多样化程度相互匹配。
《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则是一部怪诞影片，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杂烩：调查性的记录电影居然被做成了动漫作品。导演阿里•福尔曼（Ari Folman）曾在上世纪80年代早期的以巴战争中当过兵，他还记得在这个冲突中心地带的一次恐惧经历——或者也可以说，在心灵压抑的复杂迷雾中，他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了。尽管在沙伯拉（Sabra）和沙地拉（Shatila）难民营发生的针对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的屠杀，是长枪党人（Christian Phalangists）为报复总统贝希尔（Bashir）被杀而犯下的罪行，但以色列军队却是背后的纵容者。释放照明弹来协助长枪党人展开这次深夜大屠杀行动的人，也正是他们。
这部电影以一种令人晕眩的真实感，描摩出各类情节、访谈，以及幻象（被屠杀的人从海中升起的重复噩梦）。它近似于一部描写生动的小说：历史被拼接在一起，一段线索连接着另一段线索，一种恐怖紧随着另一种恐怖，直到真实世界里的挑剔大众，在动画形象的面前感到周身的颤栗；直到那些有关屠杀后遗症的档案式镜头，真实而无可辩驳地留驻在我们心底。
艺术与生活之间相互转换的能力，是这次电影节上的主旨。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24 City），究竟是一部偏于虚构的纪录片，还是一部偏于真实的戏剧呢？这位曾凭借《站台》（Platform）和《三峡好人》（Still Life）而获奖的中国电影导演，以一种编年体的形式，记载了中国内陆一家大型工厂的数十载历史。片中既有真实的采访，也有演员扮演的采访镜头。历史的演进，通过这个变化中的微观世界而得以表达，尽管其中也包含了贾樟柯未曾预料到的某种反讽（这可能会使得《二十四城记》被无情地归列到“不够成熟”的边缘地带）。这部电影的场景恰好是四川成都。在“5.12”这场刚刚发生的自然灾害面前，即便是影片中长达半个世纪的社会政治历史，似乎也只像是一堆狂风吹散的稻壳。
难道戛纳就没什么能让人笑一笑吗？自然还有，那就是伍迪•艾伦（Woody Allen）的《午夜巴塞罗那》（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他历年来最好的一部喜剧片。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贾维尔•巴登（Javier Bardem）和佩内洛普•克鲁兹（Penelope Cruz）在影片里分别饰演在西班牙尝试交换性伴侣的几个角色，并共同演奏了一首脆弱的爱情回旋曲。另外，还有雷蒙德•德帕尔顿（Raymond Depardon）的《现代生活》（La Vie Moderne）。这位伟大的法国记录片导演，在片中表现了陷入重重围困的法国农业生活，那些令人难忘的脸庞、声音，还有生命中的故事。对于热爱戛纳的人来说，有一道景致可谓不可或缺：哈里森•福特（Harrison Ford）、凯瑟琳•德纳芙、迈克尔•摩尔（Michael Moore）等各位名人将会依次登上铺有红地毯的台阶，并享受他们一年一度在地中海上空闪烁的不朽声名。每天晚上，人们都可以看到这些影星们高举手臂，在夜幕之下遥遥挥舞。
译者/李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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