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伪精神病”
2008-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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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伪精神病”:危险而脆弱的中间带
作者:文/本报记者 卢晓欣 摄影/本报记者 马建平 上海壹周时间:2008-6-17
有一群人被称为“伪精神病人”——工作、生活的压力,或某些事物的刺激,使这些人产生了难以自我调节的心理问题,踏入“有轻微心理问题的普通人”和“精神病人”的危险中间地带。
于是,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他们入住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远离世间的纷扰,躲在城市的一隅,期望在这里实现自我拯救。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人群的发展呈年轻化态势。据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心身病房提供的数据,2006年5月1日新病房改建后,收治的病人中有70%是年轻人。抑郁症、焦虑症、失眠症、强迫症和厌食症,是得病率最高的几种疾症。
仿佛躲进避风港,这些都市年轻人在精神病院里静静地生活,积极地治疗,但又害怕回归社会。
周六中午12点,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1号楼心身病房很安静。
18岁的晓薇低着头,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垂肩的长发令她纤细的身影显得愈发清瘦。这是典型的厌食症患者的体形。再过一小时,晓薇就该出发去亲戚家“度周末”了。双休日属于“外面的人”,也属于她。
隔着大半条走廊,36岁的成峰身着灰色宽松T恤,正在多功能活动室的乒乓桌前与病友“大战三百回”,一扫焦虑的症状。在这里,他感到安全、放松。
护士看看表,这个时间程鋆必定还赖在被窝里贪睡。这个面容秀丽的名校高才生患抑郁症7年,体质也受精神状况影响而变弱,常会感到疲倦。虽然病房规定每天清晨6点半起床,但如果上午没有团体治疗,她恨不能天天睡过晌午。
公务员、白领、大学生、高校教师……男女比例平均的36个病人组成了心身科开放式病房眼下的临时集体。他们都是自愿入住精神病院,同吃,同睡,同治疗,一起埋首躲避外界“住在精神病院就是精神病人”的论断,也一起为自己健康的未来努力且担忧着。
走进来,期望重生
“一旦进入这里,便懒得出去,或者说害怕出去。在这里生活,心境自是平和安稳,对自己的反常也能泰然处之,感到自己业已恢复。然而外部世界果真会同样如此容纳我们吗?对此,我心里很不踏实。”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当红主持幻想自己有心脏病
作为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唯一的“开放式病房”,心身病房与其他精神病房一样,位于粉红色的1号大楼内。
坐电梯直抵四楼,只见大门洞开。走廊里空空荡荡,闻不到刺鼻的消毒药水味,看不见穿着病号服的人,走廊尽头,几个年轻女孩抱着腿,蜷在椅子上聊天。
下午2点半,所有病人由护士带领进行绘画治疗。“母亲节到了,现在请你们自由结对,一起画一幅‘人间还有真情在’。”大家很热烈地响应着,四人一组边讨论边画。
“谁真的喜欢这么幼稚的游戏啊,但这是一种治疗方法,必须去做。”成峰说。
成峰,36岁,焦虑症患者,入院前曾是某夜总会的当红娱乐主持。穿上红外套,成峰显得很有活力,他可以当着病友的面毫不忌讳地自嘲有“精神病”。
曾在夜总会干了8年,又是名角儿,成峰常和三教九流周旋。行业竞争的激烈,使他每天都有危机感。累了不敢请假,痛苦时还得装笑,心力交瘁。有次演出前压力太大,他独自躲在后台发泄,竟然把化妆间的门窗全都踹烂。可一转身,又得强迫自己满面春风地与上千名观众欢乐几个小时。
3年前,他感觉自己得了心脏病。“心跳似乎会突然加快,仿佛每天都会病发。但检查下来一切正常。”去年年底的朋友聚会上,他突然感觉惊恐,心慌难耐、坐立不安,直至被急救车送进医院,仍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其实,朋友只是坐着聊天、吃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最终,成峰被精神科大夫诊断为心理问题,患了“躯体形式障碍”和“焦虑症”,即长期坚信自己的躯体出现病症并能体验到类似的痛苦。为了早日治愈,他选择了住进精神病院。
第一个月,成峰惶惶不可终日。“每件事都往坏处想,整天寻思着用什么方法寻死,但同时又怕死。”只要人多的地方,他就躲着,连坐地铁都害怕得“心快要跳出来”。
病房的日子是有规律的。早上6点半起床,吃完早饭后和医护人员一起做广播操,然后进行团体心理治疗,病人按8~12人分组,由一个主治医生配一个住院医生带领着围坐,就某个话题进行“真心话大公开”。成峰被鼓励发言,畅谈自己的感受,也对组员的情绪和行为表现给予反馈,心理学中称为“镜映”。除此之外,还有运动治疗、形体治疗和艺术治疗。
经过治疗,成峰病情改善了许多。“母亲节这天,我还坐44路回家了。”这件别人能轻松做到的事,对于他来说,非常不容易。但表面的开朗,不代表阴影已经驱散,“我们能深谈,是因为你对我不具威胁。”他对记者说,“如果现在是警察坐在面前,我就会莫名焦虑,心跳加速。”
内心独白:我很迷茫,不知道出去后能干什么。城市太躁动,满街的人,满街的红绿灯,让人喘不过气。这里像一个避风港,最好能躲着不出去,可只能住3个月。
以前我不怕输,现在已不想再去拼。你说转行?主持了那么多年,其他的都不会。还有就是,女友陪了我3年,但现在越来越不耐烦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只希望病能彻底好了就行,唉……
恨不得丢下工作逃开
“你有没有工作完不成的时候?”“万一完不成了怎么办?”“抑郁的时候会做什么?”“会不会对平时喜欢的事都不感兴趣了?”“郁闷后多久能恢复?”……这些步步紧逼的提问,并非来自记者,而来自林雪,一个抑郁症患者。
早晨7点,多数病友还在睡觉,林雪已经开始扫地、拖地、倒垃圾,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不是我风格高,这是‘森田疗法’重作业期的要求,是在模拟回归社会后的日常生活。” 这位年轻的公务员笑容灿烂,但交谈中仍不时出现情绪低落,常常会愣一两秒再作答。
林雪的抑郁症表现颇为典型:特敏感,别人一句话就能严重影响她的情绪;工作效率低下,以前做1小时的工作,现在3小时都无法完成;开会时明明很注意听,却一句话都理解不了;很恍惚,对周围的事不感兴趣。
导致她抑郁的原因是工作压力太大,人际关系处理不好,导致心情日益郁闷。“很苦恼,想过丢下工作逃开,但不可能。”
在“森田疗法”的第一阶段,她被要求住在森田治疗室里,绝对卧床7天。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没人可以交谈,不能看书、看报,没有任何消遣。除了吃饭、上厕所,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躺在床上。
“无聊时会想很多东西,包括不愉快的经历,对过去、现在、将来的不安,想的时候非常痛苦,不断痛苦之后,会觉得光想是没意义的。”大约从第四天开始,林雪急切地想出去。但为了疗效,她只能强迫自己熬着时间度日,直到7天期满。
“现在人轻松多了,但我不清楚回归后会不会复发。所有的问题都还在,还需要我自己去解决。”
内心独白:今年初向单位请长假来看病,马上就要回去了。很多同事都不清楚我的精神状况,这是将要面临的第一个难题,肯定要瞒着别人的。虽然抑郁症和其他病的性质一样,可能公开了也不会怎么样,但世俗的压力总是有的,还是编些理由搪塞一下吧。
病房里的姐妹花
晓薇和程鋆是心身病房区的姐妹花,两人常常手挽手进出,一起吃饭、聊天。
晓薇患的是厌食症,唇色发白,脸削瘦得厉害,两个大眼袋格外突兀。穿着最小码的牛仔裤,裤腿还直打晃。
晓薇身高1.6米,先暴饮暴食“涨”到60公斤,再节食瘦至35公斤,最终引发厌食症。除了与朋友比美,晓薇节食另有原因。“我父母关系不好,我想让他们担心,引起他们的注意。”辗转了国内外几家诊所,她最终来到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上海菜比较合胃口。而且在英国,吃饭时会有护士坐在对面直盯着你,逼你吃,太恐怖了。”在这里,病人可以和医护人员在同一个食堂吃饭,随意点菜。
24岁的程鋆仍在读大四,7年的抑郁症病史令她两度中断学业。“我是南方人,去北方上大学后水土不服。”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一连几个月只闷在一间小屋内,把她给憋坏了。
“你知道,北方所有的花只在一个月内绽放,秋冬两季是一片死寂。”对于心思特别敏感的程鋆而言,长达大半年的凄凉让她无法承受。这种“伤春悲秋”的情绪加剧了抑郁的病症,使她感到消极,总觉得自己是罪人,是父母的包袱,无法自拔。
病人之间,聊得最多的还是病,诉说自己的感受和痛苦,了解对方为什么会得病,在一来一去的情绪反馈中,互相增添几分勇气。如今,晓薇已与正常人的进食量相等,体重也加了8斤。而程鋆,也已成为症状最轻的病友,很快就要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情绪还是会时好时坏,但总是在往健康的方向发展。”
内心独白:能在这里认识那么多朋友很开心。我们病区有个老太太,总是蹦蹦跳跳很天真,特别有意思。有些病友的性格开朗活泼,总能把大家逗乐。还有个来自海军的叔叔,会和大家讲部队里的故事和装备研究等。总之,对于这样一段经历,我们不后悔。
走出去,需要勇气
工作、生活的压力,或某些事的刺激,使这些人产生了难以自调的心理问题,踏入“有轻微心理问题的普通人”和“精神病人”的危险中间带。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他们情愿入住精神卫生中心,远离世间的纷扰。
平等的病房氛围
心身科开放式病房位于4楼,楼上楼下都是封闭的精神病房区。这些病区大门紧锁,有专人守着门,有家属探望时,守门人拿出一大串钥匙,哗哗地把门打开。病人穿着统一的暗红格病服,只能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外出治疗需工作人员带领。
虽然只隔着一层天花板,但心身病房却是另外一个世界。病房是开放式的,病人的日常起居不受严格的监视与管束。为了营造平等的氛围,医生还会在团体治疗时便装参与。此外,病人每天与医护人员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出入自由,可以回家“探亲”甚至逛街,但要按时回来,可以打手机、看电视,家属也被允许偶尔陪住……四川地震发生后,病房未对病人看新闻做任何限制,病友们也非常关注灾区消息,还坚持要捐款。
心身病房主任陈珏介绍,这里是非强制性的“自愿入住病房”,选择入住的病人思维意识都很清醒。“他们有自知力,清楚自己有病,希望得到治疗,并愿意住院和接受相应的治疗。”
向上走?向下走?
“开放式病房”的生活并非永远平静如水。有时,处于极度抑郁、焦虑状态的病人也会表现出与精神病人相似的症状:不能控制自己,想要伤害自己或别人,打架甚至自杀。面对这类情况,该病人会被暂时性转入楼上的“封闭式病房”——即与真正的精神病人同住。
陈主任表示,转病房的本身就是对病人的保护和“警告”,“你已经触犯了这里的底线”。入住前,病房会和患者签协议,约定任何事都要用语言表达,不能通过暴力行为。“即使想自杀也得与我们讨论,因为病人自杀的背后,其实是想解决某种问题,只是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而已。同样的,攻击别人是因为愤怒,要学会用语言来表达愤怒,才是理性而成熟的方式。这很重要。”
“我们也会看他以后是否会反思。如果经评判确定他愿意改变,几天后便可回来。如果觉得他仍具攻击性,就正式转去精神病房了。”陈主任说,也会有精神病人情况好转,从楼上转下来的,但数量非常少。
“不想出去”,“不愿进来”
陈主任说,过去心身病房对病人的入住时间不限制,于是常有病人把这儿当逃离社会的避难所,一躲几年。还有的病人一年要来住上两三次。住得久了还有别的问题,病友间谈恋爱、八卦工作人员的私事等。“这不利于他们恢复社会功能,也是对国家医疗资源的浪费。”
所以,如今的心身病房一次最多住3个月,控制急性症状,之后转门诊治疗。“要教会他们面对困难。这里不是永远的避风港。”
护士长聂磊嬿说:“其实社会上不少上班族也有严重的心理障碍但不自知,或碍于精神病院的名称不愿来治。”她提醒道,白领特别应注意以下症状,如长期存在,难以调整,影响工作和生活,需及时住院治疗,以免耽误病情:
1. 工作压力导致长期失眠,情绪低落,自信心下降,悲观,食欲下降。对周围的事物缺乏兴趣,在生活中缺乏愉悦感,工作感到力不从心,甚至连上班都不想去。
2. 过分关注自己的健康问题,常感觉躯体不适,总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病,不断就医。
3. 莫名的“恐惧症”,在人多的地方、某些特定的场所,或见人、见物感到恐惧害怕。
4. 内心莫名焦虑不安,心神不定、坐卧不宁,无法静下来做事。
(文中患者均为化名)上海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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