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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新锋:慢火车

2017-05-27
我喜欢慢火车。莪洋火车站已经没有停靠了。我是在南京-福州的火车上看到的。后来我去废弃的古田8中。去了依然废弃的莪洋乡。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地方,世外桃源的地方。我内心深刻的喜欢。下次也许我会故地重游。2017-05-27

余新锋:慢火车
中国古田网 www.352200.com 作者:余新锋

当开始回忆那段远去的青春岁月时,我常常陷入一种梦幻般的失真感中。但我能清晰地记得,自己的青春时代中,有四年的时光与一种交通工具密切相关。

因为它,如今,我关于青春的记忆比铁轨还长!

没错,它就是火车。

而且,是最高时速也仅仅是100公里左右的慢火车。

1986年夏季,我收到了师大的录取通知书。师大位于省城福州。我可以选择坐好几个钟头颠簸的长途班车绕道大桥镇“五条线”去福州,也可以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去那个长满榕树的城市。最终,我选择坐火车去学校报到。因为,已经高中毕业的我还没有坐过火车呢。

我记得,自己是在莪洋火车站上的人生第一趟火车。

莪洋火车站距离福州火车站97公里,是一个小站。如今,莪洋站已经沉没在闽江水底了,当时的站台、候车室和小卖部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也已经十分模糊。但我牢牢地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那么真实地在那些个地方或坐或立,或徘徊或流连,嗅闻着车站里独特的气味。

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我很年轻,刚刚十九岁,戴着眼镜,身材瘦弱。在莪洋站,我和送我去大学报到的四十九岁的父亲拎着简单的行李,在嘈杂的人群中东张西望。后来,我随着人流,买到了平生第一次使用的火车票。那是一张约4厘米长、2厘米宽的硬纸片,表面是一种淡淡淡的黄色,全价大概是两元。

我对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充满了遐想。读书是山村孩子走出山村的唯一车票。我终于可以拿着真实的火车票,前往省会城市读大学,这怎能不让我欣喜若狂?我不知道那天还有多少跟我一样去报到的古田籍青年人也乘坐这趟车,前往他们人生的新站台。等了没有多久,一列墨绿色的火车缓缓朝我们驶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乘坐这趟车,但是它的模样以及它要去的远方,让我不由得马上激动兴奋起来。

后来,验票员在那张淡黄色火车票的票身打出了一个验票的洞。紧紧攥着这张票,我快速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某节车厢的某一排。是三人座中的靠近过道的位置。父亲就在我身边,也是兴奋中夹杂着紧张。

从莪洋上车的古田旅客很多。很多人说着古田话,也有人说着福州话。用古田乡下方言和父亲交谈的我后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为置身于他们之中而兴奋忐忑。火车终于开动了。它轰隆隆的声音让我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它好像一个伟岸的男子,发出了一种极具阳刚之美的声音。我知道,它是在大声宣告:“我要带你们去远方……”

此后的四年里,我无数次坐着它去福州上学,或者放假了从福州坐火车回家乡。当时福州往返南昌的383和384车次会在莪洋站停靠,477和478车次则往返于福州与鹰潭之间,也会在莪洋停靠。

不论是383或是384车次,也不论是477和478车次,它们都显得十分简陋,车厢内拥挤不堪,气味浑浊。最重要的是,它总是慢吞吞的,在闽清站也会停靠好久。如果跟现在的高铁相比,它毫无疑问地就是一只蜗牛。

虽然挤,虽然慢,但我没有累死也没有无聊死。每当火车驶离莪洋站,向着闽江北岸的闽清站慢慢而去,向福州进发时,我的心房里都满是喜悦。我不得不承认,火车之旅确实会给我年轻的心灵带来别样的时空体验。

我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坐在车窗边欣赏风景,应该说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未必每次都能买到靠窗的火车票,但只要我把眼睛投向窗外,那快速掠过的窗外风景,就能让我着迷愉悦。我还喜欢车厢中热闹温馨的氛围。一节车厢里那南来北往的旅客临时组成了一个大家庭,在我眼里,每个人似乎都十分友善。当然,人生百态在拥挤的车厢里不断上演着。有一次,我寒假回家,在火车上突然遇到列车员来查票,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惊慌地跑来,飞快地钻到我们的三人座座位下。坐在座位上的我和另外两个人很默契地配合他,用双腿遮着他。后来,女列车员居然没有发现他,向前走了;他居然也不出来,就躺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睡觉。也许,他在思考人生吧。而我,至今仍然在揣想他逃票背后的艰辛人生……

我也喜欢听火车悠长的鸣笛,听车厢内的南腔北调,听餐车服务员推着小车时的叫卖声:“盒饭!鸡腿!”现在想来,我真的很享受慢火车上的慢时光。不过,我似乎最喜欢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我会侧耳谛听火车与铁轨撞击时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和有时响起的汽笛声。这是一趟慢车,可我不会嫌弃它缓慢。我喜欢它慢吞吞的步伐。这走走停停的绿皮火车,带给了我很惬意的休闲时光。

那时候,火车票经常一票难求。每次知道了学校放假的时间后,我和同学就赶紧坐车去火车站排队买票,很多时候,排了很久的队才能终于手持一票。但我不觉得辛苦,买到车票意味着可以如期回到古田县城,再坐三个小时的班车回到老家。所以,一旦上了火车,我就高高兴兴地望向窗外。归心似箭的我的那颗心随着列车朝前方驶去,前方,有我心心念念的家乡。

记得在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时,我早早地赶到福州火车站坐车。那时天还没有亮,是凌晨五点多,临近过年,许多同样归心似箭的同学都和我坐上同一辆公交车前往火车站。下车后,天南地北的同学们很快融入涌动的人群。我知道,他们将坐上另外的慢火车,前往他们的家乡。四年之后,我和他们走出师大校门,各奔东西,走向迷茫未卜的前方……


去年夏天里的一天上午,我因为一个采访任务,和几位镇村干部坐了艘船在闽江上晃荡。很偶然的,他们告诉我现在船正行驶在当年的莪洋火车站的位子!我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后来,莪洋村的村干部指点我看哪里是当年莪洋车站的站台,哪里是当年的铁轨位置——当然,它们如今都淹没在浩渺的闽江江水下,在丛丛的水浮莲之下。我再三地问他各种细节,他也耐心地回答我。也许,他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个站台,就是这条铁轨,曾载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人和他对未来对城市生活的憧憬向往,奔向远方,奔向那个长满榕树的城市,四年之后,又带着他回了家乡。命运让他在转了一个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但这一趟趟慢火车,让他已不再是他……

余光中说,坐火车是最浪漫的旅行方式。如今的我很相信这句话,因为我也曾经坐火车从西安去甘肃青海新疆。但实际上,后来我坐火车出行的机会很少,但这不影响我对绿皮慢火车的喜爱和眷恋。在缓慢行驶的慢火车里,那种肌肤相亲,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车厢,让我知道了这就是真实的人生,有着烟火气的真实人生。逝去的莪洋火车站,只是一个三等小站,也只有一个小小的站台。但是,在那里,我开始了新的生命阶段,也留下了无数对生活的憧憬和感悟。只是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这个小站依依不舍地,像一个慈母般静静地看着最后一位游子离开站台,然后被废弃了。这真的是再见,是没有办法再相见的再见。但我会永远珍藏着那些在莪洋站开始的出行记忆,记得383,384,477和478车次列车曾承载我去过的远方。

现在,逐渐老去的我突然盼望能经常坐坐慢火车。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在慢火车上把时间变慢,在变慢的时光里怀想过去的旧时光。我想,在这样的慢火车上,我会悠闲地望着窗外,看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而我,会在恍惚和不真实感里,置身于我时光倒流而重新开始的人生里:我的鬓角没有斑白,依旧乌黑;我的四肢还孔武有力,胸肌发达;我在中午时光的师大文科楼教室里打了一个盹,口水流在了《外国文学史》的封面上;我平生第一次坐在火车厢里,怀里,揣着那份大学录取通知书,而跟今天的我一样年龄的先父,正叮嘱我要好好休息……

前不久的一个深夜,我在失真的梦境里,又一次坐上了从南昌开往福州的383车次列车。梦里,在慢火车轰隆轰隆作响的声音里,我再次开始恍惚,仿佛自己又在莪洋站坐上了那慢吞吞的火车,去师大报到。火车穿过一座座桥,桥下的江水依然清澈,江面依然宽阔,而一个个隧道,也如同一个个黑洞洞的黑洞,把我吸进去。然后,梦里的我在心里说:没事的,在隧道那边,会有一个有着亮光的洞口,在迎接着还很年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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