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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的西西弗斯式宿命

2009-06-02
《儒家的困境》,新儒家的研究
儒家的西西弗斯式宿命
约瑟夫·A·阿德勒 2009-5-28
狄百瑞对新儒家的研究常被认为是“同情式”(sympathetic)的解读——通常这可不是恭维。但是对于许多宗教学者来说,持有某种程度的同情(更宜叫“移情”,empathy)是一种必需的方法。如果一个人不能严肃地将他所研究的世界观看作一种体验世界的有效方式,认同其正当性(即便只是暂时的),那么他就不大可能完全理解这一世界观所蕴含的人类生活的意义和内在的维度。对于研究复杂的人类现象,能够设身处地,或取譬连类,非但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不过,这一方法的有效性也的确会因为主观影响而打折扣,过去狄百瑞的著作就因此受到批评。在这本书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狄百瑞对这些批评作了回应。他论述了儒家的成功与失败,优点与缺点。二者在历史中相互映照、彼此纠缠。他承认,儒家一开始就存在问题,“儒家的困境”既指儒家自身的困境,也指儒家制造的困境。

狄百瑞认为,儒家最主要的困境是君臣关系。这又转化为君子的先知角色和道德责任问题。一方面君子要遵从内心中“仁”的律令,另一方面君子又要去践行政治。儒家的成员是受教育的精英,他们要为黎民牧宰,为黎民谋求福祉。君子的这种政治和社会责任是天命所要求的,天命不是僵化的任命,而是对个体政治和道德良知的征召。

儒家的天命并不直接诉诸于民。黎民在政治和经济上是靠君主来保障的,这是君主的责任。而君子的责任就是督促君主实现这一护佑百姓的天命。所以在这一层面上,儒家的困难就是给予了君子以太巨大的重要性。

而这一困境因为在王朝时代缺乏社会和政治的基础设施而更加复杂。君子没有可以凭借的杠杆来改变社会。结果是,不论宋之后力量滋长的地方精英,还是偶尔出现的呼吁天下公义的气节之士,或是那些曾经撼动天下的匡扶世道的运动,都没有根本上改变权力架构。

底层的家族村社与高层的文人群体之间没有中介设施,也没有传达“公议”的机构和渠道,这就使得在朝廷中的君子们很难履行为民谋求福祉的作用。

于是儒家的大臣最终都成了没有听众的“先知”,君子的任务也成了西西弗斯式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甚至更糟,君子有时把力量的泉眼用自己的脚封死。

君子所拥有的力量,就是德。有了德,就可以吸引人民自愿地效仿,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内心中的善,这就是“化民”——孔子政治理论的基础。然而,这种基于对上古政治的理想化的政治哲学,能否有效贯彻令人生疑。

这样,狄百瑞将儒家传统的缺陷归结为社会结构,而非君臣道德修养的败坏。更不是有人批评的儒家的精英主义——儒家不愿意让下层人民获得教育,从而剥夺其参与政治的机会。恰相反,儒家竭尽全力普及他们的文化和价值,官学、书院和私塾持续的时间,是世界上其他地区无法相比的。

关于先知和君子的类比,狄百瑞早在《新儒家正统与心性之学》中就采用过。在这本书里他继续贯彻这一方法。他认为,先知所获得的智慧是真理的一种特别的揭示,是对经典的一种超越式的洞见。儒家传统很少谈及这种“超自然”的东西,但天命观念本身确实表现出难以捉摸的、奇妙的性质。诸如,君子将“道”视为可以由个人直接察知的超越的价值;天何言哉,但君子可以代天立言;君子自膺大任的使命感,等等。

虽然,西方圣经传统和儒家传统的差异非常明显,但上述观念都可以说明,“先知”这一范畴在说明儒家问题时的启发性。

亚洲学者一般在使用来自希伯来传统的范畴时非常谨慎,因为范畴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预设了可以问哪些问题,可以得到哪些答案。但我们已经走过了那个将西方范式例行公事地套用在其他文明上的阶段,我们还要继续保持自识和自省,但我们更不能盲目地给自己设定教条和禁忌。范畴仍然可以跨越希伯来和东亚传统之间的鸿沟,虽然这期间需要谨慎和试验,但如果有效,我们又何必投鼠忌器。

狄百瑞用“先知”这个范畴来讨论儒家传统,这里基本是韦伯的模式。狄百瑞通过他近期对先知文学的研究,恰到好处地勾画了先知行为的范围,并将其作为描述君子的一个维度。

儒家通常被认为恰好处在自我-社会、自由-保守、动态-静态、批判-拥护等此类描述的偏右一端。狄百瑞力图通过阐明相反的方面来矫正这种认识偏差。这种矫正的内在问题就是:作者虽然看上去朝着一侧用力,但他的意图实际上却是朝着平衡点。狄百瑞或许没有一直都能做到这一点,但在《儒家的困境》一书中,他确实做到了近乎“中庸”。

(作者为俄亥俄 Kenyon College宗教系教授,王立刚译。原文较长,译者做了摘译)
《儒家的困境》【美】狄百瑞 著 黄水婴 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9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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