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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为啥走出众多喜剧明星

2009-03-06
第二十一届文化讲坛实录 (演讲篇)
2009-03-06 解放周末特别报道
黑土地为啥走出众多喜剧明星
  崔凯

  我们的传统艺术需要保护,需要继承,但是保护和继承的目的得让它生存和发展,在我们的文化生活中起到作用,特别是制造“快乐文化”。

  刚才郎昆导演给我们讲了生产快乐当中鲜为人知的故事,很生动。我和本山一块来创作小品的时候,也像郎导一样确实存在着很多压力,不是特别快乐的。但是我们知道生活确实是需要开心的,不然黑心棉、毒大米,还有不少骗子想着你,一会儿牛奶里发现了三聚氰胺,一会儿鸭蛋为什么那样红,因为里面加了苏丹红。(全场笑)生活很紧张,压力很大,于是生活就更需要快乐。

  东北二人转确实是生产快乐的。去年我编了一本《中国传统二人转大全》,请赵本山写一个序。本山题的词是:“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生活是需要开心的,传统是要继承的,发展更要创新的,三百年的二人转就是这样走到如今的,人们喜欢它肯定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生活是需要开心的。”(全场大笑,热烈鼓掌)

  赵本山的刘老根大舞台现在已经成为了沈阳乃至东北的一个文化品牌,外地的朋友来沈阳,到了晚上都不张罗去洗澡、按脚,都张罗着要上刘老根大舞台去看看,没上大舞台看二人转,沈阳算白来了。(全场笑)我曾经问过一位来看二人转的下岗女工,她给人做家政服务,挣的钱不多。那时候刘老根的票还不那么贵,30块钱一张二楼的位子。我说,你30块钱买一张票看二人转是不是负担也挺大?她说生活中烦心事太多了,我宁可花30块钱来这里笑一笑,忘掉那些烦心事,笑完了我明天再给人打扫卫生去,不也挺好吗?这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所以二人转是快乐的艺术。

  “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这门艺术是和东北人的生命有关系的

  有人说,在黑土地里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当然不能插金筷子、银筷子、不锈钢筷子,要插那木头筷子,黑土地就能给它营养。二人转这个艺术在黑土地上产生,和别的艺术产生的情况不大一样。有的艺术生于庙堂,有的艺术生于市井,有的艺术生于乡间。庙堂艺术大概偏重于教化,市井艺术偏重于休闲娱乐,乡间艺术也有多种多样,但是二人转是和东北人的生命有关系的。

  有那么严重吗?我上世纪70年代中期去民间暗访过一些二人转艺术家,这些东北农民说,我们农民的三件宝是大米饭,止痛片,二人转。人要吃饭,止痛片能治病,这都和生命有关系。为什么把二人转加到这里面了?因为“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先从二人转发生的角度谈一谈我的看法。

  南方地区,特别是上海、苏浙一带的曲艺艺术我也很喜欢,但是它们和东北的二人转不一样。像评弹,在很优雅的演出场地,男的女的都穿得很漂亮,三弦琵琶一弹,朗格里格朗,然后唱:“西宫下院百花香,玉卷珠帘春恨长。贵妃梦坐沉香畔,高烧红烛盼君王。”很雅!(全场鼓掌)二人转里一般都找不出这样的唱段。二人转火辣辣的,张嘴就是:“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三请张生来赴宴,四顾无人跳粉墙。”刚唱到第四句,秀才就跳到后花园去了,心急啊!(全场大笑,鼓掌)

  像那样悠扬的艺术、供人很好地品味娱乐,为什么在东北不行?因为东北天冷呐,太冷了,你坐一会儿脚就冻坏了,弹一会儿琴手指头就冻麻了,所以得火爆热烈地去唱。大家知道东北漫长的冬季,冰天雪地,就我生活工作过的辽北,那个地方现在的最低平均气温是摄氏零下35度,这还是在全球气候变暖的情况下。你想在过去山区大雪封山之后,出不去进不来,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一点文化生活都没有,你要不想被憋死闷死,就得自己寻找一种快乐文化,于是这样大家创造了二人转。

  有的学者研究二人转起源,说借鉴了河北的莲花落。但是我一直不觉得二人转是移民文化,是山东、河北带过去的。如果是移民文化,我们现在应该在那些地方还能找到遗迹,不能连根拔去到了东北,怎么也能找到点种,但是没有。

  所以我主张二人转是东北这块黑土地上产生的,那是劳动人民自己创造的一种艺术,是在东北大秧歌的基础上产生的。我在走访老艺人的时候,他们说师傅的师傅就是唱东北这里土产的二人转。闹秧歌是耍正月、闹二月、哩哩啦啦到三月。大秧歌进村,只扭不行,也得唱。在财主家、村长家打一个清场,不管会不会唱,最少也要唱几句“一进大门抬头官,看见您老灯笼杆,灯笼杆好比摇钱树,金马驹就在下面拴,大吉大利”, 人家好给红包赏钱。到了晚上,扭秧歌的人要找地方住,老百姓不愿意给招呼住宿,说人太多。于是领头的说,不白住,我们给你唱,后来就有了唱秧歌,就是唱二人转,慢慢就形成了二人转这种艺术形式。

  在艺术分类的时候,专家们遇到了麻烦,二人转的属性到底是什么?有人说它的叙述方式应该是曲艺,就是走唱类的曲艺。有人说二人转也有扮人物的,带着戏性,说叫民间小戏。整出了这两性。有人说那不行啊,二人转还有群唱,还载歌载舞,沾着舞性,是一种特殊形态的民间综合艺术。在艺术发生学上,肯定不是根据学者分类出来的格式做,而是东北人按照自己的喜好创造出了二人转。

  10年前,二人转和其他剧种一样非常不景气,是赵本山挽救了二人转

  我们这么多曲种、剧种在消亡的时候,二人转能火到现在有什么奥秘吗?没有。(全场笑)

  10年前,它和其他剧种一样也非常不景气,是赵本山挽救了二人转。有些从唱二人转出来的演员,只要成点名绝对不说我是唱二人转的,他觉得砢碜。就赵本山胆大,到哪都说我是农民,我是唱二人转的。

  2000年,有一次赵本山从吉林回来,他看到我说,崔哥,你是不是挺长时间没看二人转了,快看看吧,出事了!一些地方都在演二人转,啥都敢说,啥都敢唱,上台就骂人,不骂人就不说话,但是也出了不少好演员,如果好好归拢一下,以后能成气候。后来我就去看了,回来我就跟本山商量,是不是得搞点啥活动。

  现在有人说,赵本山搞“本山杯”二人转大赛是因为他看到了二人转的前景,能挣钱。其实不是,他是回报母体艺术。他从二人转中走出来,这个时候,小品王、影视喜剧表演艺术家的头衔他都有了,但是回过头来他要规整二人转。在我们准备搞第一届“本山杯”二人转大赛的时候,已经有记者写了内参,把二人转和低级、庸俗划等号,而且在辽阳一带封条都准备好了,查封二人转的演出场所。搞活动谁拿钱呢?赵本山问得花多少钱?我说东北三省都来参加,得七八十万元。他说,我去找,就这么筹到了钱搞了第一届二人转大赛。

  这时候赵本山提出了“绿色二人转”的概念,然后他又收徒弟,又办了辽宁民间艺术团,又办了辽宁大学本山艺术学院,又把二人转重新推向人们的生活。大家知道,赵本山、潘长江、小沈阳都是在二人转这门民间艺术中出现的,他们带着浓郁的黑土地的地域特色。如果要给小品分类的话,要找到它的母体。以严顺开老师为代表的海派小品在滑稽戏的基础上反映了上海的市井文化。北京的小品应该是在相声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很重视语言包袱、语言的幽默性。东北小品注重的是喜剧情节、喜剧性格,不是语言包袱。比如《不差钱》里面点菜,“有没有?没有。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它真就不是语言包袱,而是在特定情境里,由喜剧人物和喜剧性格形成的对话。

  东北人的幽默好像和大风大雪的环境有关系。越是艰苦的环境,就越需要“快乐文化”

  东北人的这种幽默,好像是和大风大雪,人出不来有关系,就自己找乐子。东北人不像上海人比较严谨,比较认真,大伙说做买卖找上海人很诚信,说话也掂着分量。东北人有点没谱,思维是逆向的。特别是到了东北农村,就像东北小品里面这些语言张嘴就来的,不是费心去编辑的。尤其赵本山,坚持要把双脚踩在土地上,说一定别让我飘起来,所以很多包袱都是从东北人的喜剧性格里出现的。

  我去深入生活,那时候还有生产队,听他们说话就逗乐。生产队长去县里开会买了一个“前进帽”戴上,队长的侄儿瞅着他,队长问,瞅什么瞅什么,没见过帽子?侄儿说,见过帽子,四类分子都有,你头一回戴。队长说,这是前进帽。侄儿说,哟嗬,落后的脑袋还戴个前进的帽。(全场大笑)后来这个笑话又有发展。梳个分头,偏分,就是三七分,说炮轰的脑袋还有雷劈的缝,你怎么不安个避雷针呢?(全场大笑)又说,我吃的咸盐比你吃的米饭多,回敬一句,那是你口重。(全场笑)

  这些话语是火爆了一点,但是用这种幽默的方式也能化解矛盾。有个故事说两人骑车去上班的路上,一拐弯,咔嚓撞上了。撞了爬起来,一个就说,你有病啊。另一个反击,有病咋的,你带药了啊!(全场大笑)这个接着说,你太不够意思了,转弯给一个手势啊。另一个回敬,给你首饰?我还给你买个钻戒呢!(全场大笑)接着两个人哈哈一笑,就完事了。这就是东北人。(全场鼓掌)

  东北人要面子。大家去吃饭看结账那会儿,说“瞧不起人啊”抢着付钱的就是东北人。(全场笑)有的地方人家吃饭之前从来不搞拎不清的事,把在哪吃饭,为什么吃饭,请谁吃饭,谁买单,搞得清清楚楚的人家才来呢。(全场笑)但是东北人不,不管谁买单,哥们走,兜里揣上200块钱,不管啥都敢点。(全场大笑,鼓掌)包括面对一些很糟糕的事,犯罪了判完了,押进监狱,还要面子。老犯人说,进来了?新犯人答,进来了。问:犯啥事了?答:炸鱼。问:判几年了?答:12年。问:你炸鲸鱼啊?答:不,鲫鱼,就这么大(用手势比划,约两寸长)。问:炸那么大点鱼判12年不是判多了?答:鱼漂上之后还漂上俩潜水员呢。(全场大笑)

  为了要面子,东北人有时也挺不讲究的,就怕自己掉价。有一个小伙子搞对象,第二次约会,跟女朋友约了在公园门口见面。换了一身新衣服,打车去的,一掏兜,没带钱,看女朋友已经在门口站着,就说,大哥,你看咋整?司机怒了,你耍呢,坐车不带钱?小伙说,要不你生气揍我一顿。司机说,下去,踹两脚,给推下去了。女朋友看见了说,怎么坐车人家还踹你。小伙说,嗨,一哥们儿,我坐车要给钱他生气了,打我两下。(全场大笑,鼓掌)

  可见,黑土地走出了那么多喜剧明星,这和东北的文化有很大的关系,确实越是这样艰苦的环境,越是需要交流的地方,就越需要“快乐文化”。

  啥叫大雅之堂,东北一亿观众,那么多人喜欢,那就是最大的大雅之堂

  如果生活中到处是这样的喜剧人物,我们的小品就好写了。但是有一点,黑土地提供给了我们幽默和快乐,我们在艺术作品中要体现。

  是不是东北这块黑土地出了这么多喜剧明星,我们的黄土地、红土地,我们的上海滩不能出这些喜剧明星?我想都可以出,都应该出,有一点要在这里说的就是,我们有一个艺术创作的理念问题。

  刚才我说赵本山从来不怕说我是唱二人转的,是农民,他有一个根基在里面,特别是不怕人说他俗。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们在广西第一次召开赵本山喜剧艺术研讨会,为什么没在东北开?为了躲口水。到广西去开,没想到上海去了几位重量级人物,其中有余秋雨先生。我们知道这些人很厉害,我们东北的乡下人面对着这些上海的专家不知道说什么,不说你也是乡下人,说了就更是乡下人了。(全场笑)但是没想到的是,最先支持我们东北喜剧小品、支持我们东北俗文化的人,就是上海这些专家,一直支持到现在。

  当时余秋雨先生就雅与俗的问题,回答了我们,他说你们不要在乎人家说你们俗,你们把脚站在黑土地上,踏踏实实一步步向前走,坚持自己的风格,一定会走出自己一条路来的。

  其实二人转走到今天,东北喜剧小品走到今天,走出了这么多喜剧明星,我告诉大家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就是舍庙堂之高,求江湖之远。

  我和赵本山讨论过,二人转就是俗的,不要努力去登什么大雅之堂。我们全国这么多地方剧种和曲种,很多枯竭了、消亡了,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我们急于脱俗,看中了一个所谓大雅之堂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脱完俗一步步艰难地登上去,结果这是一个艺术的脚手架,登上去就下不来了,然后等待它的只有死亡。赵本山后来说,啥叫大雅之堂,东北一亿观众,那么多人喜欢,那就是最大的大雅之堂。(全场鼓掌)二人转不能离开人民,不能离开土地。(全场鼓掌)

  绝大多数人情感所向往的那个艺术就是俗的,但不是低俗、庸俗,而是通俗

  实际上,俗与雅和艺术创作、艺术实践本身关系并不大,因为它是一个接受美学方面的概念。也就是说,有那么一部分雅人能够欣赏的文化叫雅文化。能读懂《楚辞》的确实有,能倒背《文心雕龙》的确实有,但是少数。而绝大多数人情感所向往的那个艺术就是俗的,不是低俗,不是庸俗,是通俗,是大众的、平民的艺术。

  过去二人转演出,能放下俩鸡蛋的地方就能唱二人转,直接面对着老百姓进行交流,把老百姓的喜怒哀乐都融入到作品里,所以才受到欢迎。没有一个作家、艺术家在创作自己节目的时候不希望大家都看,都流传。只希望少数人看就行,这肯定是有病的。艺术最重要的就是能流传,再高雅,得多少大奖,但谁都没看,那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不仅是二人转,我们其他的剧种、曲种要发展的话,就应该坚持这种“土野”的美学理念,就是又“土”又“野”,老百姓喜欢,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追求。

  在这种情况下,二人转又带来了东北的喜剧小品,包括赵本山演出的《红高粱模特队》、《说事》、《不差钱》,这里面都用了二人转的很多因素,特别是二人转的喜剧性、鲜活性都给我们的表演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二人转是唱、说、扮、舞、绝,绝是绝活,唱是唱腔,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扮是扮演,是非常灵活的一种艺术形式,两个演员千军万马就凭咱俩,分包赶角赶到谁就谁扮演。这一条小沈阳也有所发挥,他自己唱歌又自己扮演观众。唱完一个,他说:“好不好?”跳下台去,他扮成观众说:“好,再来一个。”然后又回来演一个。这种灵活的表现形式都值得我们很好地学习。

  我不知道这样讲能不能回答“黑土地为啥走出这么多喜剧明星”的问题。坚持大众的,坚持民族的,坚持“土野”的美学追求不动摇,才能不断地给人民生产出快乐的艺术作品,使我们的文化生活更加丰富多彩,给我们的人民带来更多的笑声。谢谢!(全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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