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和纽约公共文化
2008-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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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老汇和纽约公共文化
2008.07.13 新闻晨报
孙惠柱，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副院长，致力推动城市公共文化的发展，“没有少年队，哪里来的国家队？要是连踢球的小孩都看不见了，还能指望中国足球打入世界杯吗？”
乔·派普和一批同事用一辆卡车拉着布景道具在各公园巡回演出，受到热烈欢迎。市政府为他们的成就所感动，专门拨出一幢曾经做过图书馆的大楼，让他们改建成剧院
从2002年《悲惨世界》开始，每到夏季，上海都有一部热闹的百老汇音乐剧上演，几年下来，音乐剧和百老汇这俩名词可谓深入人心。
那百老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想法的纽约人不满意商业化的百老汇
大家都知道百老汇，百老汇（Broadway）其实是纽约市曼哈顿区一条最长的街道,而百老汇戏剧区则是其中部的一个闹市区，有三十多个大小剧场，集中在百老汇大道中段从40街到53街的街区里。
60多年以前，美国戏剧是商业戏剧一统天下，那时，百老汇确实是美国戏剧的绝对中心，各地的戏剧演出不是百老汇派出去的巡回剧组，就是当地剧团对百老汇的拷贝。
但从20世纪中期开始，这种商业文化一统天下的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二战结束以后，美国进入快速发展期，劳动力价格猛涨，商业艺术也属于劳动密集型，因此成本也迅速上涨。与此同时大学扩招，艺术教育尤甚，大批学了艺术的年轻人不喜欢也找不到商业艺术的工作,就开始另辟蹊径，搞起“非营利性戏剧运动”,于是就出现了规模较小、探索性更强的“外百老汇”、“外外百老汇”。
1970年代中期，百老汇的制作人还没怎么意识到外来旅游者这个特殊市场，而随着航空业的发展，到90年代初，旅游者的门票收入就已经占到了百老汇总票房收入的一半。很多旅游者来纽约以前早就打电话用信用卡买好了票，有的甚至提前半年一年就定好，因此演出剧目决不能随便改变。1991年《西贡小姐》在百老汇演出第一场之前就卖出了三千七百万美元的票，后来美国演员公会因为主角的种族问题与制作人发生冲突，几乎导致停演，惊动了纽约市长也出来调停，生怕卖票不演的丑闻影响纽约的旅游业。
总体上来说，游客更多地是冲着“名牌”而来，多半不长于欣赏文学的意境和艺术的微妙，因此百老汇的几个“大音乐剧”越做越大，越演越长，赚钱也越来越轻松，而投资风险高的新剧目却越来越少。一个新戏一旦在百老汇初战告捷，明星多半会在几个月之内退出，换上便宜得多的演员，继任者从此就可以依样画葫芦演下去，像《猫》的广告语说的那样，“从现在直至永远。”有一次，《纽约时报》的首席剧评家重访百老汇几个连演多年的老音乐剧，发现《悲惨世界》的演员已经油得不忍卒睹。
百老汇和旅游业绑在一起，产业的成功掩盖了艺术的追求，知识分子、艺术家不满意，也不甘心，逐渐地，非营利性的“外百老汇”、“外外百老汇”和纽约以外的“地区剧院”总量上越来越超过了百老汇。
到了今天，百老汇虽然还是世界上最响亮的戏剧“品牌”，但已经很难说还是美国戏剧的中心，遑论西方戏剧的中心。
艺术家和基金会推动纽约公共文化的发展
这些非营利性艺术院团的成本虽比百老汇低得多，但基本上都是“赔本生意”，需要大量不求回报的财力支持。
那么钱从哪里来呢？
是什么改变了纽约的文化格局？
说到“公共文化布局”，似乎一定是政府的工作，中国人一般会这样看，而纽约人就未必。
纽约的公共文化能够打破商业的垄断，和政府没什么关系，非营利性文化成分的增长，在于艺术家的努力和基金会的支持。
这里要介绍一个背景。美国是唯一一个不设中央文化部的西方国家，从来认为艺术用不着什么国家扶植。这和美国的历史和价值观有关系。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财富是靠自己白手起家、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既不指望政府养，也反感多交税。他们认为，如果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无所成，那么多半是你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勤奋，因此，美国形成了低税收——低福利的模式，可有可无的部门就都取消了。直到1960年代以后，美国才建立起一个国家艺术基金会，但拨款少得可怜，年度预算还比不上财大气粗的军方每年拨给军乐团的钱。
但同时，美国政府通过立法鼓励私人基金会的发展，让富人的钱投入到文化艺术中去，所以，美国非营利性文化机构的主要财政支持更多地来自各种私人基金会。
早期，美国的私人基金会比较多关注教育、健康领域,1950年代起才开始赞助艺术文化。比如，1956至1964年间福特基金会共捐了1230万美元给各地的17个非营利性剧团，四分之一以上给了纽约的四个剧团，其它城市各只有一个。
直到现在，这些基金会都有一个原则，不搞商业文化，只赞助非营利性的艺术，如博物馆和外百老汇的戏剧演出等等就要靠基金会赞助。
社区的文化工作者和艺术家也都可以制定计划，向基金会申请赞助，基金会评审时主要看两个方面：公益性和申请人的业绩，至于能否赚钱决不在考虑之列。相反地,以后还要审查被赞助者是否按规定做账,不谋取利润。
对于还没有收入的市民——学生，教育部门长期和文艺团体以及基金会联手，组织艺术家到学校演出，例如专门编演缩简了的莎士比亚校园版，让所有学生都能欣赏到人类文化遗产中的精华。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保证低收入的市民也能享受到文化艺术。
纽约人口约800多万，却有电影院282家，博物馆360个，图书馆1279个，戏剧制作团体1287个，这还是五年前的数据。
这四大门类中，只有数量最小的电影院是纯商业性的。图书馆、博物馆完全是非营利性的，图书馆由政府出资，完全免费向市民开放。博物馆多由私人基金会及个人赞助,门票低廉,一般每周都有固定的免票日。
戏剧中少数是商业的，多数也是非营利性的，商业的百老汇现在有35个剧场，而全纽约每天晚上平均有上百个卖票的正规舞台演出，就是说2/3是非营利性的，这还不包括为数更多的社区和学校的业余演出，他们不卖票不登广告。
通过这些数字，我们就能直观地知道，什么是公共文化？就是生活在一个城市的市民，只要花一点你完全负担得起的钱，甚至完全不用掏钱，就能享受到有专业品质的文化服务。
一般情况下,就是百老汇的最高票价也只占纽约人平均月收入的3%,非营利性剧院的票价就可想而知了。此外还有大量得到政府和基金会支持的、可供市民自己享受文化艺术活动的公共文化设施。
百老汇虽然还是世界上最响亮的戏剧“品牌”，但已经很难说还是美国戏剧的中心。
CFP图片
不出钱，那美国政府做些什么？
纽约的文化不靠政府照样这么牛，但文化人对于政府的缺席一直耿耿于怀，戏剧人尤其不满。搞艺术戏剧的美国人的日子并不怎么滋润，常常羡慕他们的欧洲同行。
美国戏剧人经常说，英国有皇家国家剧院和皇家莎士比亚剧院，法国有几百年历史的法兰西喜剧院等一系列的国家剧院，德国有遍布全国的国立剧院，西班牙、意大利等国亦然，只有美国是仅有的没有国家剧院的发达国家。近年来借着9·11世贸遗址的重建计划，他们又提出了文化建设的议题，要在这块原来完全是商业用途的世贸遗址上，留出三个大中型剧场的位置，交给艺术团体使用。芭蕾、歌剧等各类艺术团体都要争夺这一地盘。
虽然美国政府还没有通过“国家剧院”的项目，但并不意味着它在公共文化艺术上不作为。
那么美国政府主要做了些什么呢？
很重要的一项，是提供遍布全市的文化基础设施，尤其是图书馆和保证质量的学校校舍，学校常常可以用作公共服务。例如，政府从来不直接拨钱搞体育，也不设省市的专业队，除了NBA篮球赛等少数商业运动以外，多数全国性体育赛事都是大学队联赛，美国的体育设施基本上都在学校里。
美国最大的非营利性剧院的创始人乔·派普出身于贫民家庭，小时候在公共图书馆迷上了莎士比亚，决心要像图书馆一样为市民提供免费的莎士比亚演出。他和一批同事用一辆卡车拉着布景道具在各公园巡回演出，受到热烈欢迎。市政府为他们的成就所感动，专门拨一幢曾经做过图书馆的大楼，让他们改建成一个拥有四个演出场所的剧场大楼，名为“大众剧院”。
中央公园是纽约的“都市绿肺”，政府绝不允许在里面盖房子，但却破例划出一大片地，建成一个有两千多座位的有最新灯光音响装置的永久性露天剧场，请包括好莱坞明星在内的一流演员来为观众免费演出。
百老汇旁边的42街以前是个红灯区，在改造这个街区的时候，政府特地让出两段街区，让艺术家建成一排十几个“外百老汇”的中小剧场，演出比百老汇更有探索性的剧目，或者为商业戏剧做试验田。
近二十年来，连原来文化氛围相对较差的皇后区和布鲁克林区也有了一些大型文化设施，如布鲁克林音乐院（一个音乐、舞蹈、戏剧、美术兼容的演出中心），还有从曼哈顿搬过去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带动了两地区的文化发展。
有时候，政府也会有些特别的“救市”举措。
9·11以后，全纽约100多个剧场破天荒关门两天。两天后虽又开了门，但看戏的人数锐减，旅游者不来纽约，纽约人也呆在家里，这就影响到戏剧业的生存。
这时候，市政府想出一个史无前例的救急举动，拨出大笔公款到百老汇买戏票，一部分送给幸存的救火队员和遇难者的家属以示慰问，一部分用以奖励那些来纽约消费超过一定金额的旅游者。
可这一来，非营利性的外百老汇剧院有意见了，认为他们更应该享受政府的照顾。但政府只是为危机时期的经济考虑，只想抓大放小，没法面面俱到，满足不了“外百老汇”的要求。“外百老汇”的艺术家不肯罢休还要争，不料才过去几个星期，争论还没有结果，观众已经自动地回来了，不少剧院前又排起了长队，甚至比9·11以前还要火。
在众多文化设施中，最重要的还是公共图书馆。纽约全市一千多个的图书馆，大多设备齐全，环境舒适，但绝不豪华，还有专为孩子和父母共用的阅读场所，任何人只要出示写有当地收信地址姓名的信封就可得到免费借书证，一次可借十本之多。
不为赚钱的文化推动城市的发展
纽约人对公共文化艺术的胃口之大，在我们看来简直可算是“贪得无厌”了。窄窄的曼哈顿岛上已经有了三个舞台艺术集中的区域：时报广场周围的百老汇剧场区、下城格林尼治村和上西区。这三个主要文化区域，只有百老汇剧场区是商业性的，后两者都是凭借非营利性文化发展起来的。
格林尼治村相对而言是自然形成的，是知识分子与艺术家聚居的地方，周围多的是艺术电影院、中小型外百老汇剧场、文人们写作讨论的咖啡馆。旁边就是没有围墙的纽约大学，校园中心的华盛顿广场是众多街头艺术家自由表演的大舞台。
上西区本来比较穷，1950年代的音乐剧《西区故事》里青少年打群架的地方就在这个区。1960年前后，政府和大公司、基金会合力策划建造林肯表演艺术中心，成为这个地区发展的龙头，渐渐地，两个歌剧院、两个话剧场、两个音乐厅、一个多功能剧场、全美最大的表演艺术图书馆、著名的朱利亚音乐学院，一直到北边哥伦比亚大学，五十多段街区都渐渐发展起来，成为文化人青睐的住宅区，周围的商店大多是有个性的小型精品店和高科技店。大家熟悉的美剧《老友记》就是在这里拍摄的，一拍就是近十年，又反过来提升了这个地区的声誉和文化品位。
格林尼治村和上西区的档次，非但不比时报广场低，反而更为高雅。美国主流社会通常认为时报广场是外地外国旅游者看热闹的地方，类似于上海的南京路，而格林尼治村和上西区才是真正有格调的区域。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区的物价并不高，很多咖啡馆甚至比上海的星巴克还便宜。
此外，曼哈顿南端的原世贸中心、附近的华尔街一带一向是金融家和律师的天下，完全以金钱为中心，可现在文化人也要打进来了，要在它的心脏里放进三个剧场，而且是说好了要“赔钱”的剧场。从这些区域的发展不难看出，什么样的文化对一个城市的发展具有真正的推动力。▲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在线阅览室。这些图书馆使用方便，免费开放。荩林肯表演艺术中心的一出舞台剧。
CFP图片IC图片音乐剧《西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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