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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美国——独立而无规则与法规乃是一盘散沙

2009-06-29
解读美国,美国文化
解读美国——独立而无规则与法规乃是一盘散沙
北明 (美国) 来源:人与人权 网站
独立而无规则与法治,独立是一张空头支票;自由而无相互协作与妥协,自由无从确立。

独立不仅是一纸对外宣言,它应当落实到生活中。
自由不仅是一种人生价值,它应当成爲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民主不仅是一个政治理想,它应当在实际中可以操作。
——作者题记

美州新大陆那份后来世界瞩目的“独立宣言”签署的时候,来自欧洲各地的移民尚未赢得独立战争。五年以后,英国人举手投降,美国移民们政治上成功地摆脱了英国人的统治,却仍未赢得人类文明意义上的独立和自由。

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说:“战争是结束了,但距美国革命的目的还相差甚远。”

这块爲争取独立流血成河,死人二十多万的“迦南之地”,有十三个州。它们联合在一个叫做“联邦协议” (The 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的契约之下,是鬆散的结合体。这个结合体虽然拥有协议所规定的各项权力,诸如调节度量、建立邮局、製造钱币、指导外交、宣佈战争、建立海军、要求各州提供资金以便建立军队保证国土安全,但是各州对统一和集权天然反感,事事防范,他们全力防范这些权力的实际运用。来自个州的议员们接受本州薪水,按照本州立法人的直接意志投票。而且无论人口多少、地盘大小,每州在国大只有一票。这导致各州派送国民大会的代表并无真正权威,“联邦协议”上规定的各项权利基本等于一纸空文。更重要的是,这个联邦协议没有创立传统意义上的中央政府,所以没有有效的执行机构;没有建立国家法院,所以没有司法机制保护公民的各项权利。“联邦协议”1781年正式认可“国民大会”(“Congress of the Confederation”。为区别与美国宪法建立之后,三权鼎立之一的“美国国会”,“United States Congress”,此处翻译为“国民大会”,简称“囯大”。下同),取代先前的“第二次大陆会议”(Second Continental Congress,1775)以及更早的“第一次大陆会议”(First Continental Congress,1774),成为当时法律认可的新大陆最高权力机构。但这个机构形同虚设,不能处理重大问题。它的无能有些类似于今天中国的“人民代表大会”。不同的是,中国的“人大”无能,源自上面中央集权政府对分权的高度警惕和限制,美国当年国大的无能,源自下面各州(省)主权对极权的高度警惕和限制。

这样的描述不是抽象论证,它是美国走向真正独立的痛苦经验:

还在美国移民们与英国国家军队浴血奋战的时候,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作爲军队指挥者,就痛感当时的“大陆会议”无能。各州大部分时间“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不愿意派兵给国家最高权力机构任命的华盛顿统一指挥。华盛顿多次写信向大陆会议陈情,大陆会议不断诉告各州,战争与它们命运休戚相关,尽管如此,不能说服各州以足够的财政和军力支持作战。战争打得极爲艰难,兵员不足,士兵经常弹尽粮绝、缺毉少葯、冬不御寒、春不防病。衣不暖体,赤足而行是家常便饭。在一封呼吁信中,华盛顿曾经愤怒地写道:“我们生病的士兵赤身裸体。我们健康的士兵赤身裸体。我们被英国俘虏的士兵赤身裸体!”这些呼吁收效甚微。国大只能“请求”各州出兵,却无权、也没有实力强迫他们面对自己的整体利益,伸出援手。

囯大的权威捉襟见肘,导致美国历史上一则可笑记录:1781年,英国着名将军康华里(Charles Cornwallis,查理斯•康沃利斯)在维吉尼亚州被围困的约克郡举手投降,战争胜利了。一位信使将这激动人心的消息送达国大。国大立时人群振奋。狂欢中,当这位信使提醒人们,他们总得支付这伟大鸡毛信的跑腿费吧?国大竟拿不出经费来支付这辛苦的信使。末了,只得每位议员自掏腰包,凑钱作数。

独立战争胜利后,阴影立刻笼罩这个十三州合众囯。

财政危机

北美这片新大陆大概是人类历史上同时通行货币种类最多的国家。自1783年开始,这里就通行法郎、比索、英镑、荷兰盾、德国马克、葡萄牙埃斯库多等多种国家的硬币。不仅通行殖民地宗主国的硬币,也通行美国本土佛蒙特州(Vermont)、马萨诸塞州(Massachusetts)、康乃迪克特州(Connecticut)、新泽西州(New Jersey)和宾夕法尼亚州(Pennsylvania)的美分硬币。此外,在战争初期,囯大颁发了纸币;不仅囯大颁发纸币,好几个州也颁发自己的纸币。可以想象,一个家庭主妇到商店去选购商品,交钱取货将是多麽麻烦的一件事。这还不算有些金币银币被敲掉边角而贬值,有些则是假的。而纸币总是廉价如纸。当时这片新大陆流行一句着名的俚语,后来被收进了英文词典:纸币的美元 “not worth a Continental”,直译是“不值一个大陆”,意译就是“一钱不值”。无论买主卖主,宁愿以囯大发行的壹千美金纸币兑换价值一美金的银子。而美金纸币,这个通行的国家发行的官定货币,最大的问题还在于各地价格不同。例如在纽约,相当于相当于八先令的美金,在南卡相当于三十二先令还多。战场上虽然打败了英国,英国人没有从这片大陆的开拓者们心中退出,他们作爲金融象徵留了下来。言及货币,涉及流通市场,很多美国人心目中仍旧持守英国金融系统的英镑和先令。

战后,这个邦联国家欠下了自己士兵数百万美金的薪水,也欠下欧洲那些支持美国独立战争国家的资金。这是这个国家亟待解决的财政问题。显然,只有一个强有力的、法律授权的中央政府,才能在自行其是的各州金融溷乱中,整顿财务系统,建立统一货币,并广泛徵集资金,偿还这些债务。但是,由于各州生怕再度丢失他们从英国人手中刚刚夺回的经济独立自主权,不愿意放权给囯大。按照“联邦协议”,囯大虽然发行了自己的货币(美金),却没有办法维持相应价值的黄金储备。战后财政危机是一般人类历史通则,但美国当时的情况是,这个新的国家的所谓权力机构囯大,没有法律保障的权力和权威,迫使各州对邦联政府进行财政支持。它从各州徵集到的资金,不足总需求的四分之一。这点钱,连战争贷款的利息都付不起。

商贸困境

战争期间,英国的海上封锁导致美国商贸进口艰难,美国民间工业始获发展。但是战后,英国产品以低价位涌入美国市场,导致新大陆工业遭受冲击,向英国及其他国家徵收进口产品关税势在必行。这一措施,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不能实施。更迫切需要解决而无法解决的是产品出口问题:战后,英国视这片新大陆上的移民为外国人,取消了英国口岸对北美各殖民地的进口最惠待遇。

独立后的新大陆内部商贸困境更加严重。由于各州自行立法,自我保护自己的商业利益,以邻爲壑,导致商贸壁垒。例如,维吉尼亚州通过一项法律,允许捕获查封那些不纳税的船隻。这些船隻却不是英国的或西班牙的,而是自己得“邻邦”,马里兰州、痲萨诸塞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

老牌殖民主义的大陆欧洲,有充分的理由轻蔑大西洋对岸这片强行独立的新大陆。这块殖民地人们起而造反,部分原因是希望自我管理自己的商业贸易,结果却是:十三个州自行其是,自行立法,自惠本州。缺乏统一管理,更没有照顾全体利益的法律法规和相应的中央权威及执行机制。由此引起的新大陆内部的商贸壁垒和困境,导致不少美国人认爲,也许大不列颠英国所坚持的,只有中央主权才能管理商贸的主张是正确的。独立的理念,因而受到欧洲舆论和美囯本土思潮的质疑。

外交无能

外交方面,新大陆的努力几乎无异于自取其辱。1785年春夏之交,宣布摆脱英国统治的第九年,囯大指定新大陆全权特使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后来第二任美国总统),前去就商贸问题与大不列颠英国谈判,希图解决纠纷。这位独立宣言签署人、北美新大陆的全权代表,在英国这个拥有长久西方政治文明和外交礼仪的国家如贵宾一般,在皇家宫殿隆重而华丽的接待仪式里,与英国国王乔治三世(King George III)正式会面。然而具体进入谈判,言及美国希望与英国建立两国商贸协议时,英国人礼貌地微笑着,温文尔雅地问亚当斯:
当你们的任何一个州都可以随意忽略一个协议时,这项协议有价值吗?

亚当斯无言以对。

“No,”英国人摇着他们特别智慧的脑袋接着说:“在现行的美国政府体制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协议,而是十三个!”

亚当斯走进英国皇宫时,满怀胜利者的荣耀和谦卑;他离开英国时,心头充满失败者的悲哀和无奈。大不列颠英国仍旧立于美国新大陆的门槛,隐忍不发、彬彬有礼、清高傲慢。

新大陆正在享受自己的独立,普通民猩形匆馐兜接涤幸桓銮苛χ醒胝闹旅匾浴5撬敲挥腥酥冈鹧堑彼故恰昂杭椤保兰椋酝悸艄笕伲蚜食埽谷蝗ジ泄概小K且膊磺丛鹩⒐恰暗酃饕濉保嵛蘩恚畚耆跣 K瞧窘謇硇苑垂允。窃谧约旱氖肥樯闲吹溃翰涣械呤钦返模拦煨湓己•杰伊(John Jay)承认,1783年的协议就一再“被这个州或那个州相继违反”。这项协议,是美国“1783年巴黎和平协议”(the Paris Peace Treaty of 1783)。此协议正式结束了新大陆的战争,认可了十三个州的各自独立。其九项条约中有一项是:允许各债权国收回债务支付。而英国人发现,他们要从美国收回自己的债务,根本不可能。两年前,亚当斯在谈判桌上亲手签署了这项协议。现如今,他对自己全权代表的这个新国家对外言而无信、外交形象行不佳心知肚明。

由于囯大无力统辖管理,各州无视和平协议,拒不支付债务。英国人的愤怒与日俱增。他们借机食言,拒绝从西北地区边界贸易站撤出。这是对1783年巴黎和平协议另一项条款的违反。美国食言是管理不利,中央政府无能的錶现;英国食言是有效管理,英国皇室权威的象徵。这项协议是美国六年(实际八年)抗战,尘埃落定的标志。双方违规,无论出于什麽原因,对美国刚刚赢得的独立,不是好兆头。

军力单薄
外交失败,武力登场,是人类外交传统。英国人藉口美国支付债务失败,佔据西北边防贸易站,以保护自己的皮毛生意。此擧引起当地美国人的愤怒,他们要求诉诸武力。但是邦联政府无法满足这一要求。

1783年,美英敌对状态结束后,由于无力支撑军费开支,也由于新大陆在观念上不认同国家军队的存在,国大几乎解散了所有军人。这导致政府对于其他需要诉诸国家军力的事务,几乎一概无能爲力。这些事务中,突出的是大陆新移民与印第安人之间的冲突。新移民持续砍伐印第安人赖以爲生的树林,耕种他们赖以爲生的土地,印第安人严重不满。这一根本利益冲突,由于英国人和西班牙人的卷入而加剧。英国人驻守西部贸易站,西班牙人控制弗罗里达、路易斯安那以及密西西比河东部地区,他们对印第安人实行怂恿政策和军火支持。情况日益严峻,却由于没有相应武力作后盾,亚当斯及其他新大陆邦联政府领导人爲此与英国人和西班牙人进行的谈判,全部以失败告终。

新大陆邦联政府另一想外交失败记录是,他们无力迫使西班牙人与独立不久的美国移民分享使用新奥尔良港口的权利。这项权利对于居住在当地的美国人十分重要。俄亥俄山谷和米西西米河东岸地区群山阻隔,那里的产品没有道路通往东部市场和港口。从密西西比河上游到下游的新奥尔良,是他们运输货物并装载货船,啓程大西洋各港口或欧洲的唯一通道。西班牙人独佔港口,等于切断当地美国人的生存綫,而邦联政府没有足够的权威迫使西班牙人这样做。

虽然中央政府脆弱无能,却拥有十三个强硬的州。它们要看住各自的权利不受他州侵犯,爲此各自为政、相互制肘。这个新大陆虽然对外没有足够的武力捍卫国家利益,它的十三个州却各自拥有自己的军队。不仅如此,其中九个州还拥有自己的海军。这些军力对外不能对外保护国傢庭利益,对内却以邻为敌,自我保护。形成的局面是局部超强,整体弱势,一盘散沙。显然,美国真正的独立尚未到来。

动乱危象

货币市场溷乱不堪,很多人不能用自己的所拥有的货币支付市场需要,财政破产,甚至家破人亡。他们先失去自己的资産,再被依法投入监狱。地方军队不满情绪上升,捲入经济危机。他们採取行动支持这些由于国家财经困境而破产的个人。军队甚至干预政府税收,并使用恐怖手段对付法官,烧毁法庭建筑。

马萨诸塞州农民首当其冲成爲经济危机的受害者。战前,他们的经济收入主要依靠出售农产品和林业产品给英国统辖下的西部印第安人。战争伊始,这个市场被被英国人关闭,他们逐渐失去支付税收和贷款利息的能力。控制当地立法机构的,大都是来自波士顿的商人和业主。他们通过了一条新法律,将税务负担转嫁到这些失去销售市场的农民身上。农民们走头无路,最先採取和平手段,聚会抗议,要求痲萨诸塞州立法议员减免税收。数年和平请愿被置之不理,由于拒绝缴或无力支付贷款利息,很多农场被关闭,产权被没收。走投无路的农民们最后决定自行解决问题。

丹尼尔•沙伊斯(Daniel Shays)是独立战争的老兵、麻马萨诸塞州的农民。他领导当地农民奋起反抗不公待遇,要求州立法机关立即停止关闭农场,要求立法机构增加农民席位。他们强行关闭当地法庭,同时试图抢夺州政府的军械库。波士顿业主和议员认为此举是对法律的践踏并威胁到了社会稳定的基础,国大遂下令军队镇压。他们却一如既往,无力举兵。国大依照“联邦协议”任命的国家战争部长(军委主席)亨利•诺克斯(Henry Knox),是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面对1786年秋新大陆动荡不安的局势,他下令扩军。到次年1月中旬,集合在他麾下的只有一百人。末了,马萨诸塞州政府官员及其他商业领袖,自掏腰包(一说是波士顿市民自动捐款),武装军队,镇压造反者。这就是美国历史上被称爲“第一次内战”的着名的“沙伊斯造反”事件。它的直接起因,就是新大陆独立后的无政府状态導致的不公现象。——当然,这是新大陆美国歷史上不公现象的根源,不是旧大陆中国如今不公现象的根源。

美国历史在1786冬季没有放缓速度,沮丧之情从头脑清醒的政治精英蔓延到社会民校芏嗍剂衔醇暗囊晌视纱松ⅲ汗叶遥孟酰糠值厍癫涣纳饨患任扌庞治蘖α浚谡懵遥髦菀粤谖郑嗷シ婪丁饽训朗撬瞧鸨旆矗┦鹦裕⊙苷揭玫亩懒⒙穑空饩褪撬潜尘胂纾抖纱笱螅匦陆烈〉淖杂陕穑勘淮虬艿挠⒐泻团分奕苏诖笪餮竽且煌犯舭豆刍穑撬拇Υ蚨模赫獍镏匆饽侄懒⒌奈逶禄ê抛铀铮昧苏秸涣苏危堑男掳盍掖婊畈涣硕嗑谩2恍牛咦徘疲

那是一个多雪的冬天,大雪覆盖痲萨诸塞洲际森林。沙伊斯手下很多是独立战争后荣归故里的复员军人。他们始料不及的是,几年前同一战壕里缺吃少穿,忍受炎暑, 一起抗英的邻人和战友,竟真的向他们开枪!枪声震落树梢上的皑皑白雪,应声倒下两三名失去农场和家园、忍无可忍起而造反的农民(这是两、三名是这此枪战中牺牲的总数)。其余的人惊恐万状,口中高喊“凶手”,拔腿四处逃窜。

起义在1787年初被镇压。对失败者的审判引起全美广泛关注,引发系列争论不休的具体问题:起义是否合理?逮捕是否正当?审判是否公正?他们的暴动是叛乱性质、反对新生的独立国家还是被逼造反、争取公道?他们冲击立法机构情有可原抑或是对自由、财富与安定的诋毁和破坏?……

美国先民骨子里流的是独立自由的血。大量被捕者者中,除了两名因入室行窃被处死,其余所有都获得了缓刑或宽恕。造反首领丹尼尔•沙伊斯一年后获得特赦,终老纽约。

美国先民并未囿于这一造反事件的具体是非对错,他们也没有陷入无休止的快意恩仇。这个民族的个性源自人类的自由理念,这理念在美国先民那里,绝不仅仅是美丽乌托邦。美国民族要在这个理念的具体实践中成长、成熟,他们立足于这片人类新大陆,直面教训,修正自我,用自己的智慧,迎接那个人类在其他地区被反复追求、反复失败的乌托邦。

立国者警讯

不应当把叛乱的全部原因归结为国大无能。战后经济萧条是人类普遍现
象。而且即便如此,由于摆脱了英国人的专制压制,战后新大陆在1785年,就出现了与英国之外欧洲国家的外贸繁荣迹象。州际之间的贸易壁垒也不能真正挡住他们之间的贸易往来。但是也必须指出,国大权威的脆弱导致这个新生国家举步维艰,危象环生,是显而易见的。

有感于此,早在沙伊斯造反事件之前,甚至独立战争结束之前,以乔治•华盛顿为首的三名美国立国者,亚历山大•汉明顿和詹姆斯•麦迪逊敦促建立强力中央政府。独立战争期间饱经新大陆一盘散沙之苦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在战后面对社会、政治、经济、外交、军事等问题,再度看到美国在所谓邦联协议之下没有希望:

“联邦几近有名无实,国大已成毫无价值的机构,……我们组成了联邦,建立了国家,却不敢把管理国家事务的充分权力赋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这种做法,只能使我们的辉煌前程和世人赞叹中的期待在一片愕然中化为乌有,只能使我们从山巅跌入混乱与黑暗的深渊。”

他写信给友人,直抵心中垒块:

“我不相信我们作为一个国家能够存在下去,除非我们拥有一个中央政府管理这个国家,正如一个州政府管理自己的州那样。”

“沙伊斯造反”事件之后,他再度对空洞的“独立”和没有法治的“自由”所引发的败象,发出痛苦的慨叹:
“当我看到乌云笼罩着这个没有在任何国家显露过的最灿烂的早晨, 我感到难以言宣的愧愤……。我们无能自我治理,建立在均等自由基础上的制度仅仅是一个理念和一种虚妄,这对于那些倡导专制主义的人们而言是何等的胜利。”

独立而无规则与法治,独立是一张空头支票;自由而无相互协作与妥协,自由无从确立。在独立自由的口号下,新大陆迅速偏离自己的初衷,渐行渐远。继续走下去,将是暴乱与奴役的开端,独立与自由的死亡。沙伊斯造反事件之后,法制观念进入美国先民思维。华盛顿就“沙伊斯造反”事件的处理方桉问题回复国大代表的信中说:“现在是需要作出抉择的时候了。”他强调要了解造反者的动机,及时解决确实存在的问题。他同时认为:
“不管谁违反宪法,都要加以痛斥。宪法如有缺点,可以修正。但是只要宪法存在,就不能允许人们随意践踏。”

美国国父(Founding Father)之一、独立宣言签署人之一,塞缪•亚当斯(Samuel Adams),是最早鼓动痲萨诸塞州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领袖,他笃信自由、绝不妥协。他有关自由的言论曾经传遍北美大陆:“如果你爱财富甚于爱自由,奴役状态的平静就比自由的生机和喧闹重要。离开我们,安然回家吧,我们不接受你的忠告,不征集你的武器。蜷缩下来,去添那只饲养你的手吧。但愿锁链轻轻地锁在你身上,也愿我们的子孙后代忘记你曾经是我们的同胞。”可以想象,自由的激情是他血脉中奔腾的密西西比河,奴役下的和平是他决不能忍受的锁链。在几年前英国专製统治被波士顿茶叶事件所恼,关闭波士顿港口、限制殖民地人民聚会的时候,是他首先发起紧急建议:全美殖民地联合起来,抵制英国贸易!但是,面对独立之后的暴乱,他迅速反省,他的表达语重心长,发人深省:
“揭竿而起,反叛一个国王,也许可以宽恕,但是胆敢抗拒一个共和国的法律,罪该处死。”

宪法与法律的尊严至高无上,因为它是要求独立的殖民地人们共同制定的。

十八世纪八十年代,包括美国本土舆论在内的国际社会公认,独立不久的新大陆正处于无政府主义状态。摆脱宗教与政治专制,浴血奋战争得了独立与自由,美国民众仍然不能全盘接受需要一个强力中央政府的主张。但是面对不堪的现状,舆论几乎一致认为,为了挽救这个新生的民族和国家,必须设法结束无政府局面。否则,作为一个国家和民族,他们将在获得成功的机会之前,自我戕害而倒下。

新大陆的国民意志终于摸索到历史的脉搏。前方道路的灯火已然从阴霾中升起。写一部国家宪法,依法建立一个有效的中央政治管理体系势在必行。美国先民的勇敢在于他们决不屈服于暴政和奴役;美国先民的智慧则在于,为了独立与自由的理想落地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他们不会在自相溷战的刀矛中和相互争斗的愤怒中忘记初衷,他们有足够的自省能力,看准目标、调整方向、继续前行。独立之后,他们要再次起航了,不再针对外部专制统治,而是针对内部无政府状态,不是用勇气和征战,而是用智慧和妥协。这将是迄今为止,人类为追求独立、自由和尊严而扬起的最伟大的风帆和所进行的最复杂而艰苦的创造性实践。
2008年3月8日于美国
http://www.renyurenquan.org/ryrq_article.adp?article_id=886
解读美国(二)——宪法制定的“暗箱作业”原则
北明 (美国)
费城会议的“保密规则”和“全体委员会”规则一直沿用至今。成为国际民主社会和美国民主政治生活的一项传统。
独立不仅是一纸对外宣言,它应当落实到生活中。
自由不仅是一种人生价值,它应当成爲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民主不仅是一个政治理想,它应当在实际中可以操作。
——作者题记

老英国在大西洋彼岸下了一个蛋。这只蛋孵出一个坚决要求独立门户的逆子。这逆子用枪炮说话,赢得独立。此后立即遇到比独立更为严峻的挑战:自由的不堪。 独立战争后的遗留问题导致的“沙伊斯反叛”在1787年2月被镇压,3月份彻底平息,5月美国各州领袖在费城召开会议,并在期间和之后学习自我管理,实践自由要义。无政府状态是这次会议的背景,但是论及具体动机,不是因为他们担心手中权力被老百姓夺走,而是因为由于没有足够权力治理内部问题。世界上还没有哪一个国家象美国这样,孩子独立之后再造父母;草根茂密原野,遂大树成林。

“43岁”黄金集团
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北美大陆依旧保持着它的原始风貌:平原辽阔,山峦起伏,绿树葱茏,海岸蜿蜒。四通八达的内陆铁路交通还需要一百年的时间才能建立起来。飞机则需要更长久的时间才得发明。人们不会注意到,这片新大陆从南丶北丶西三个方向的道路和东部沿海区域,正有一些人持续地朝向东部海岸城市费城,做长途旅行。他们乘坐四轮马车海船或骑马。一走就是许多天。

这是一批美国建国时期著名的人物,由五十五名来自新大陆十二个州(罗德岛州除外)的人民代表构成。堪为北美这块“迦南之地”来自东南西北各地的政治精英。其中八位是独立宣言签署人;几乎全部是美国独立战争的参与者;半数以上是第二次大陆会议代表或后来的国大代表;多数在本州政府中扮演重要角色;有几位曾任新大陆的欧洲外交官。除了少数几位耄耋老者。大多年龄在20多岁到30是多岁之间,平均年龄是43岁。这个“43岁”的黄金岁集团,不仅年龄覆盖了人类的全部成熟期,而且智慧覆盖人类的政治理性丶经验囊括欧美冲突丶精神生命拥有完备的循环与代谢系统。他们精通拉丁语和希腊语,熟读历史或政治哲学,悉知欧洲人类文明和人性弱点。他们信奉古典自由主义,认爲那是宪法政治学的基础,同时“懂得他们的国家所面临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追求自由生活而不惜离乡背井的开拓者,不是追求权力和炫耀荣耀而寻求征战的野心家。责任是他们行为方式的指导原则,义气丶虚荣丶个人偏好不会影响他们在国家重大利益问题上的抉择。他们奔赴费城,去开一个决定新大陆未来命运的大会:建立国家政治体系,创造一个地球上从未有过的新国家。

其中有几位是中坚人物。乔治•华盛顿,55岁,一个笃信独立与自由的农夫,在独立战争与战后失望于新大陆的无政府状态,正式卸任公职,退守家园,回到他的弗农山庄(Mount Vernon)农场。这位美国独立战争领袖毕生热爱田园生活,只有在自己的农庄才会放声大笑,切望成为“波托马克河岸一名普通公民”。他把离开家乡称为“漫长痛苦的岁月”,无论多少军威荣耀,“从来没有断绝过隐退回乡的念头”。他把国大聆听自己的战後辞职声明称为“伟大事件”:“使我能够辞职的伟大事件终于发生了”。1783年和平协议签订,圣诞节前夕他说:他“有幸向国大致以真诚的祝贺。同时要求他们收回对我的信任,允许我不再为国家服务。”这位众望所归的将军在自己农庄埋首农艺丶园艺和建筑,谢绝了所在宾州为他对新大陆所做的贡献而向国大申请报酬的计划,也谢绝了老朋友为他作传的请求。但是,正如战后辞任时,他无法拒绝纽约迎接他前去走访的上万民众和缤纷烟火,当他最终接受友人的邀请,从持续观注新大陆危机的忧郁中再度出山,抵达费城会议的时,他无法谢绝费城为迎接他而鸣响的礼炮。华盛顿是新大陆的中流砥柱,美国人相信,他的到场是现实衔接历史与未来的标志,是独立与自由之努力获得成功的保证。

华盛顿抵达费城之后,第一件事是拜访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美国科学家和重要的政治领袖富兰克林81岁,是与会者中最年长者。他虽然年迈体衰,但是心智强健。后来成为唯一一位美国四份重要文献,“独立宣言”丶“和平协议”丶“美法联盟协议”和“美国宪法”的签署人。他在费城会议上扮演重要角色,是严重争执中冲动情绪的冷却剂和分裂危机的调解人。

与会者青年层中,必须提及的重要人物是36岁的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早在独立战争胜利不久,他就洞见新大陆危象,指出这个新国家的政治问题已经发展为商贸壁垒,他因而成为最早的建立中央政府的全力倡导者之一。他也是最终说服华盛顿出席费城会议的人和华盛顿的亲密朋友。麦迪逊矮小而谢顶,腼腆而口拙,但是他思想敏捷,心智极高,言行坦率。他对欧洲政治文明谙熟于心,对从古希腊雅典城邦制到英国议会制了如指掌。因为有欧洲政治文明传统之参照,他对美国的现状和未来走势认知清晰,与此相应,他对这次会议的讨论议程深思熟虑。那个初夏的五月,麦迪逊第一个抵达费城,随身带了两样东西:一是他起草的关於美国政治体系的“维吉尼亚草案”,二是数百本英国出版的有关西方政治文明的书籍和文献。趁会议尚未开始,他与另外两位应他之约随后提前抵达的维州代表商量并修订了这个草案,然後他屏息等待大会开幕。他准备向大会提交这个草案,并回答所有与会者提出的任何相关问题。他确定,没有任何一个州的草案会提出他将要提出的重大议案。事实上,他的草案成为会议讨论重点,提升了费城会议的思想高度,决定了美国宪法的诞生,改写了新大陆历史进程。由於当时和后来他对美国法制建设的开山作用,他在这个国家历史上有“宪法之父”之称。

“暗箱作业”原则
熏风日渐的5月,当年签署独立宣言的费城议会厅(后称“独立大厅”)大门敞开,等待它的主人们。14号正式开会的日子,只有两个州的代表抵达:维吉尼亚州的代表和宾夕法尼亚州德代表。马背交通,路程遥远,长途跋涉,昼夜兼程。费城东北部的纽汉普郡(New Hampshire)代表一出门上马,就是两周的路程,而费城以南的乔治亚州(Georgia)则需要三个礼拜才能进入费城领地。大部分代表姗姗来迟,而且单骑孤旅,三三两两零星抵达。几个月前“沙伊斯叛乱”的枪声是无形的集合令,先行抵达的代表看似无人怀疑其他州各代表必将出现在会议大厅。

日复一日,十一天过去后,七个州——半数以上的州——的代表抵达,拥有表决权了。那是5月25号,他们决定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作的第一个决定,是指定华盛顿做大会主席。第二个决定是指定维州丶纽约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三位代表,制订大会规则。

规则旋即通过,其中重要的一项是对外严格保密,即今日所谓“黑箱作业”:会议期间,关紧会议大厅的门并由警卫把守,所有报纸记者不得入内,所有与会无关人员一概不得入内,任何代表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讨论任何会议内容,当然更不许透露给任何自己的亲朋好友。

费城会议的保密原则势不可免地引起负面效果:首先是欧洲舆论茫然。猜测和谣言纷然而起。

新大陆的信息从来随商船送抵欧洲,虽然慢,却源源不断。保密规则施行前,欧洲知道美国人召开会议,针对无政府主义状况讨论国事,华盛顿做大会主席。接下来,会议大门紧闭,代表们各个出入严肃,眉头紧皱,对任何打探消息者,除了摇头,一声不吭。时间一天天过去,翘首待望而好奇的欧洲人就只有扳指头数日子的份了。穷极无聊,欧洲人开始自己“开会”:新大陆那帮农民把自己锁在北美大农场里面,肯定正在讨论关于如何确立一个国王,治理他们那片大陆上十三个州的问题。君主立宪比较合适。而共和政府只合适于治理小领土和小民族,例如瑞士,不合适北美州那大片的土地和那么多独立的州。有些欧洲人甚至顺着这个思路,替美国人推测:究竟欧洲哪一位王子将应邀出任美国国王?大不列颠国王乔治三世之子弗里德里克•奥古斯塔斯(Frederick Augustus)还是德意志帝国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的十三公子弗里德里克•亨利(Frederick Henry Louis )独立大厅对外越是杳然无声,欧洲人越是吵得厉害。

费城无消息。小道消息不胫而走,穿洋越海,散布于新大陆。连饱受英国压制之苦的一些美国人都相信,欧洲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除了日益逼真的纷纭传说,还有批评。批评来自最权威的人士:美国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这位独立意识核心人物当时正在法国出任特使,无法出席会议。他坚定地信奉言论和新闻自由,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听说了会议的保密规则,他表示了极大的愤怒。

一个关乎国家利益丶民族命运的大会,一个制定国家宪法的大会,岂能容一小撮人关起门来丶背着民众,黑箱作业?!这样的质问和义愤,天经地义,不容置疑。

然而历史证明,这项保密原则不仅是正确的措施,而且是智慧的选择。

四十多年之后,杰弗逊的知交,费城会议的中坚人物麦迪逊对费城会议的保密原则做出了解释:会议的保密规则是为了与会代表畅所欲言,并在此前提下随时修正见解,改变决定。如果大会对外公开,将不会有代表愿意就已经发表过的意见作出修正,因为这就等于认可先前的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麦迪逊指出:无人愿意公开承认错误,所以,如果会议内容对外公开,宪法大会必然失败。等于说,如果从抽象的丶脱离实际的自由观念出发,愚蠢地恪守一时一地一人一嘴的自由,如果追求彻底的公开化和透明度,费城大会的宪法讨论必将归于失败。

没有疑问,抽象自由原则的胜利之下,具体立宪会议的失败,将导致美国及其人民的真正的独立和自由无从建立。

“暗箱作业”保证言论自由
自由不是产品商标,拿来贴上特定产品,即可证明货真价实。自由乃是人类最深沉也最复杂的社会现象。由于人性的弱点,由于各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由于人类作为共同体的各种价值相互交缠,自由的兑现需要具体的规则实施保障。多年以后解密的费城会议记录显示,麦迪逊的解释完全符合实情。

会议意义深远丶所议内容重大是不言而喻的前提。讨论必须建立在必须彻底充分发表意见的基础上。所以,在保密规则制定之前,费城会议代表们首先确立的正是畅所欲言的办法。不是一般意义的自由表达观点,而是绝大范围和尺度的人尽其言:任何代表,可以就任何议题,在任何议题期间,提出任何异议;包括就别人的意见提出异议,对表决过的议题提出异议,以及自己同意过的议题提出修正。一旦有异议,此项议题便需要重新讨论,并重新表决。

正如维州代表大会提交麦迪逊起草的宪法草案时所言:“恭请随意修改,但是务必充分讨论”。费城会议就诸多讨论过丶表决过的议题重新讨论丶重新表决是家常便饭。很多议题不仅重新讨论和表决,而是多次重复讨论,多次重新表决。反复讨论丶表决最多的议题之一,是总统产生的办法问题。代表们在人民直选丶立法机构直接指定和立法机构指定选举人选举产生三种方案之间,游移不定。每个方案都经过了讨论和利弊权衡,都进行过表决和再表决,做出过决定和再决定。大会全体代表就这一程序重复讨论丶重复表决次数,高达60次。

很难想象,设若没有关门保密原则,允许新闻记者追踪报道讨论过程,在众目睽睽丶舆论纷纷的外界压力之下,代表们能够如此畅所欲言,充分发表意见,并反复权衡利弊,无所顾忌地自我否定,推翻决议,最终在各种意见基础上,做出一个比较正确的抉择。

虚荣心人皆有之。当众认错不是人之所长。镁光灯下争强好胜虽然愚蠢,对于一些喜欢自命正确的人在所难免。人非圣贤,除非刻意修炼,绝少有人能够超越虚荣,忍辱负重。造物在天,只有上帝十全十美,“No one perfect”, 美国这些智者眼中的“人性”从来不是“高尚”丶“高贵”丶“高雅”丶“纯洁”的代名词。宗教信仰传统使得他们的人道主义深入骨髓丶自由主义源自血脉,他们对人的理解丶同情丶宽容,是建立在众人之上丶一神之下之前提的。因此,他们洞悉并认可自身的缺陷。为了排除这类缺陷在费城会议的重大议题上形成干扰,导致讨论演为彼此凶终隙末,甚至落入落入快意恩仇的人性误区,他们在确立了允许自我否定的规则之后,立即确立了保密原则。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智慧的最高标志。人类的智慧诚然在于认识自己的优势并充分发挥,更难能可贵者,在于承认自己的劣势,避免被它左右。费城会议代表们屏蔽众目睽睽的监视,不是为了营私舞弊,而是为了保证追求真理,不走偏锋。他们依靠制度依靠规则,不相信人性不依靠人性。保密规矩一立,人性弱点的用武之地从全美和世界舞台缩小为费城独立大厅内,无论发言议论还是举手表决,真诚有了规矩做辅助,这些智商一流的人们坐在一起,可以摘下面具,废置虚荣,净化判断力,从而廓清人性弱点的干扰,充分履行自己作为各州代表的职责,以真理为唯一坐标,向着它持续而坚定地推进。比起高举“人性”旗帜而无视自身人性弱点丶习惯道德裁判却无终极信仰丶坚定追求自由却无视典章制度丶强化个人表达而轻蔑他人意志及整体利益的民主追求者,费城宪法大会代表们对“自由”这一价值的实践,是有深意的。

费城大会言论的充分自由,还可以从下列实例窥见一斑:

纽约州代表亚历山大•汉明顿(Alexander Hamilton)在整个会议期间发言极少。但是当新泽西州突然提出一个强调州政府权力,反对建立中央政府的提案,从而打断了正在讨论中的维州关于建立国家政治体系的提案时,他开始发言。他全力反对新泽西州的提案,同时建议强化宾州关于建立国家政治体系的议案。他建议全面削弱州政府实力,他实际上认为美国应该实行终身总统制,总统有权立法并不被推翻,他建议美国效法英国君主立宪制,赞美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政体。

那是紧接周六新泽西州方案提上日程之后的周一。在那个礼拜开始的第一天,汉明顿独自发言时间长达五个小时。他等于占用了大会整整一天的讨论时间(除了午餐)。美国当时的主流意识对于“民主”(Democracy)这个概念的理解与今天全然不同。与当时的社会现状紧密相关,这个词汇的含义是“暴民裁决”(mob rule),相当于“无政府状态”。但是对于费城会议的代表而言,汉明顿的发言意味着建议独裁统治,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新泽西的提案被投票否决,汉明顿的建议,则连投票议程都没进入。会议很快回到维州方案的讨论议程。尽管如此,1787年6月18号那日炎热的气温里,这位老兄整整一天的发言,无人打断,无人提问,无人不耐烦,直到下午四点,会议结束,决定次日继续他们的讨论。汉明顿作为独立战争期间华盛顿的助手,为美国独立立下汗马功劳。代表们的耐心固然基于对他个人的尊重和爱戴,但是洗耳恭听他的荒谬言论并在气温炎炎丶密不透风的独立大厅里坚持长达五个小时,不能不说是会议充分言论自由的表征。

畅所欲言意味着所有人的发言的权利获得尊重。对于美国建国者而言,这是不言而喻的言论自由的要义。这意味着个人必须自律。

所有议题经过反复讨论丶反复提案丶反复投票。大会终于进入尾声:“文本委员会”产生了;这个写作班子把大会通过的23项条款综合丶归纳丶整理完毕了;宪法文本草拟完成了;署名的方式经过一番讨论确定了;宪法的导言拟定并通过了。剩下最后一项程序,签署文献,然后会议就可以结束了。就在这个时候,出“妖蛾子”了。马萨诸塞州代表内撒尼尔•戈勒姆(Nathaniel Gorham)站起来发言。他很礼貌丶很客气,也很谦卑:

“如果不是太晚,我希望改变一项决议”。他想把各州每一位议员代表本州四万人民众的决定,改为每一位议员代表三万。

那时没有冷气设备,会议从5月到9月,在炎热的夏季不知所终地延续了整整四个月。远程而来的代表与本州的家人失去联系整整一个夏天了。无人不急着回家。而且,这个提议又要引发一次痛苦的争辩。

一个人的自由言论实践考验多数人的言论自由理念。大会不仅接受了这迟到的发言,而且在讨论结束之后,签字程序之前,接受了他这项建议,顺利通过改变原定的决议。

最先提出支持这一改变的,是德高望重的大会主席华盛顿,而最后一刻发言提出这项改变的戈勒姆,是大会“全体委员会”的主席(后详)。虽然如此,没有大会规定的各项规则和与会全体充分言论自由的理念,这项提议不可能出现,这项改变不可能落实。对于喜欢泛民主化的极权社会中的民主追求者而言(极权和泛“民主”化是一体两面,相互转化,二者均否定规则,对权力或绝对要求或绝对否定),这里更为重要的启迪是:规则是一切行为的前提。费城大会无人指责说,这项修正决议的建议之提出和通过,是由于两位主席拥有(信誉)特权而导致的。

费城大会还确立了另一项论辩规则:由各州代表团构成的“全体委员会”规则(the committee of the whole)。即是说,在委员会内部,代表们的表决不被作为最终的记录。代表们感到“他们必须首先自己内部达成一致,才能对外公布决议”。全体委员会在规则下,代表们就可以充分发言讨论,举手表决,改弦更张,推翻前定,重新讨论,再度表决。为使12个州代表参加的费城会议对外成为一个“全体委员会”,费城会议选出了自己的委员会主席,马萨诸塞州的法官内撒尼尔•戈勒姆。美国历史上关于费城会议规则的执行,有这样的记录:自从全体委员会确立,每天上午十点会议开始,大会主席华盛顿宣布,会议进入全体委员会程序。然后戈勒姆取代华盛顿,就坐主席席位,开始主持会议。每天下午四点讨论结束,戈勒姆宣布全体委员会恢复大会程序。戈勒姆走下主席台,华盛顿回到主席席位,宣布大会将在次日上午继续举行。费城会议为期四个月之久的讨论中,这一程序的执行从始至终,一丝不茍。

费城会议的“保密规则”和“全体委员会”规则一直沿用至今。成为国际民主社会和美国民主政治生活的一项传统。至今美国各届政府的内阁成员向总统谏言,所议内容均有对公众和新闻媒体保密权,除非特殊例外,甚至有拒绝接受国会调查或向国会作证的权利。国会听证会,也有不对公众和媒体开放的权利。全体委员会规则,则一般用于就权利法案问题的细节进行讨论和争辩。显而易见,在民主政治制度前提下,这样的所谓“黑箱作业”固然可能产生负面作用,因而自有弊端,但其宗旨和动机并不是为了愚弄大众,而是为了执法者有足够的参照和建议,履行自己职责;立法者有充分的表达和思考,制定最合理的法规。它多年的实践也证明,这一规则是所有不完美的规则和最不好的方式中,最不坏的一种选择。

“暗箱作业”保证大局稳定
独立战争后,马萨诸塞州农民面临的具体困境并未解决。国内民众情绪起伏,社会丶经济丶政治矛盾激化。贫穷是革命的策源地。新大陆生机勃勃,,但是贫穷落后。激进主义丶分裂倾向出现苗头。新大陆虽然政府松散,但内外债台高筑,战后无力偿还,几年后连本带利高达共五千多万美元。印第安人与新移民之间的矛盾难以调解;西班牙在密西西比河上设置的关卡以及国大对此的无能,引发当地丧失生存手段农民的严重愤慨;英国间谍介入新大陆内部纷争,散布不满情绪,并扶持不满分子争夺新奥尔良地盘;而西班牙则阴谋促使西部地区脱离联邦,纳入西班牙版图。英国人迟迟不退出西部贸易关卡,伺机而动。

费城作为独立宣言签署地和宪法大会讨论地,是欧洲瞩目的海港城市。这里各类人种交织居住,还有来自港口的各国海员以及内陆森林地带的印第安人。这个城市是新大陆贫穷混乱的写照:半数以上人口处于贫穷的边缘。妓女充斥街头,疾病蔓延,卫生设施简陋,家庭暴力严重。下水管道裸露,蚊蝇相伴,充斥城市各个处。各色闲杂人等在被称为“地狱城”的码头附近地带消磨夜晚时光。费城的宾州政府建筑,“独立大厅”附近,有一座四层楼高的石头建筑,是关押各种罪犯的监狱。犯人们对着街道呼喊救助并大声诅咒那些置若罔闻的过往行人。

费城的景观不过是新大陆的无政府局面的具象化。代表们知道自己的对手英国并未真正撤离,其他欧洲殖民主义者们则兴致勃勃,正拭目以待新大陆的笑话。任何大会的意见都可能引起国内民众的严重争端,导致更加严重的社会分裂。任何大陆的分裂,都可能被英国和其他欧洲殖民主义者利用来消解刚刚取得的独立。大会如果对全国开放透明,不仅讨论将复杂化,而且等于把新大陆推入更深的混乱,把机会拱手送给刚刚败下阵去的英国统治者。无论有多少尖锐对立丶几可破裂的见解,他们对外必须整体一致,从而避免社会纷争,国家分裂,外敌乘虚而入。——这便是大会的共识和严守机密丶以整体阵容一致对外的前提。

“暗箱作业”记录三十年密而不宣
即便会议结束,并不意味着新大陆危机的消除。在大会结束之后,讨论结果以宪法草案形式公之于众并进入各州审核通过的阶段,而会议期间的各项争端仍旧秘而不宣。

费城会议的讨论情况的记录有两种版本。一个是正式记录,是大会指定的书记员梅杰•杰克逊(Major William Jackson)做的。虽然有华盛顿的帮助,从后世观点看,杰克逊的记录并不全面也不完善。他只记录了会议讨论的少量细节,疏漏了大量信息。另一个记录是宾州代表,宾州提案起草人詹姆斯•麦迪逊自发做的,这位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任总统的不善言辞的青年人,详细地记录了会议全部发言。

费城大会结束,保密规则并未废止。1787年9月19日,大会结束两天之后,人们从报纸上看到了宪法的全文,但是全世界仍旧无缘获知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这份文献的诞生过程。

三十年之后的1818年,美国已历经八届总统选举,历任五位总统,正式的会议记录才公之於众。而麦迪逊那份更为全面的记录,是在四十九年后才公布的。那时,这位後来连任两届总统的美国先知般的人物已经届满退任并与世长辞,新大陆已然度过了建国之初的阵痛,一个全新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正在这部宪法所保障的各项权利中励精图治,悄然崛起。宪法讨论期间与会者所有的纷争和矛盾,都已进入历史;它的缺陷和不足,早已在四年后美国国会通过的“权利法案”中获得弥补和修正。这份会议记录的公布,向后人和历史证实着前人艰苦卓绝付出和先知般的智慧,而不再构成对这个国家的骚扰,也失去了被它的敌人利用的外部条件。

与会者恪守“暗箱作业”规则

宪法大会结束时的情形并不辉煌也不浪漫,没有奏乐也没有欢呼。疲惫不堪的人们全无胜利的喜悦。对与会者而言,他们手中那份宪法文本的分量,没有超过那几页纸的重量。有三位代表拒绝签署,认为这部宪法不能获得各州认可,或者认为虽然可能获得认可,但将引发内战;或者不满意这部宪法在申明保障公民权利方面的缺失。另有三位拒绝签署的代表在签署仪式之前,已经启程回家。九位代表同意签署却未能签署,也是因为他们在签署之前已经匆匆离去,踏上回家的路程——签署这份文献远不及提早赶回家去重要。

很多代表在情感上拒斥他们的心血之作。大部分代表认为这部宪法不可能获得十三个州的认可并付诸实施。极少有代表意识到他们制定的这些法律条款将很快成为立国的基础,几乎无人料到他们创造的政治体系将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演化为人类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制度保障,更不会有人想到享有这个制度的国家子民,将赋予他们“建国者” ,(“国父”,Founding Fathers)的光荣称号,他们的名字将因此载入美国和人类史册。1778年的夏季气温持高不下,是40年来暑岁之首。会议一开始就进入激烈辩论阶段。没有预设的休会时间,无人知晓辩论何时终了,议题何时议毕,协议何时达成并不再改变。与外界联系完全中断。代表们是凭着理性和责任以及充分务实的态度恪守大会各项规章,履行自己的职责,最终完成自己使命的。

史家们认为,华盛顿对新大陆的危机感和他对会议的倾力支持,是大会顶住外界压力和同道指责,保持最高规格机密状态的要素。一个赤日炎炎的下午,讨论结束,休会表决前,一向沉默的华盛顿突然站了起来,手中扬起一份文件,严肃地对与会全体说:这是一份遗失在议事厅的文件。他遗憾地发现有代表对保守大会的机密如此疏忽。他告诫说,如果会议情况捅到报纸上,将引起为时过早的猜测并扰乱人民平静的心情。他说有人捡到这份文件交给了他。他不知道这是哪位丢失的。现在他把文件放在这里,是谁丢的,请来拿取。华盛顿言毕鞠了一躬,拿起自己的帽子,径直走出会议厅。华盛顿给文件丢失者留了足够的面子:他不准备知道究竟是谁如此粗心大意。然而他失物招领的这段话丶他肃穆威严的态度,仍旧使人们显得有些惊慌。乔治亚州代表威廉•皮尔斯(William Pierce)闻言跟许多代表一样,立刻把手悄悄伸进自己衣袋,他旋即变得忐忑不安:他的文件不在衣袋里!然而当他走到桌前时,恐惧心理消失了:那份文件上的笔迹不是他自己的。皮尔斯回到寓所,在早晨换下的大衣口袋里,找到了自己的文件。但是那份丢失的文件,却无人敢于认领。皮尔斯作为当事人记下了大会这桩轶事,此事因之得以传为会议关门讨论,恪守保密规则的佳话,然而那位文件的丢失者却至今没有出现。丢失保密文件是因为疏忽,不敢认领则显然因为羞愧过度。

整个夏季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很可能为了缓解艰苦辩论之后的疲惫和高度封闭状态下的紧张,“代表们呆在私人房间,在这个城市的客栈……谈话或研究对策以便消磨傍晚时光”,20年前的5月25日,费城会议正式开幕两百周年纪念日,纽约时报记者威廉•史蒂文斯(William K. Stevens)在一篇报道中这样写道:“他们大量喝酒。一个12人的晚餐账单,就包括60瓶葡萄酒。” 这位记者写道:怪不得美国史学家们注意到,这个不大可能在另外一个地方再度看到的群体,他们的国父们,大都如此肥胖:“极少高过5英尺8英寸,但是大部分体重约200磅或更重。”

——后世出于尊崇和好奇,不断研究费城会议上这55名建国者的各类特征。但是这55位被保密原则密封四个月之久的代表们,在全神贯注履行自己作为州代表的义务和责任之余,绝对不会想到他们的体重和身高,也会进入史学家的视野和笔端,成为推论那段神秘空白时光的材料。这是保密原则高度成功的一个后遗症。代表们不需要创造未来的崇高使命感和宏大叙事的思维方式,就能够遵守纪律,恪守职责,承担责任,忍辱负重,而历史往往是在这种务实态度和行为方式中创造的。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詹姆斯•麦迪逊。这位湛思通识的青年人,可能是与会代表中唯一一位充分感受制定宪法之历史使命的一位代表,他“永远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作为大会主要议题之宾州草桉的作者,他是陈述和解释那些条款的主要发言人,此外他一刻不停地记录发言。不是记录要点,而是全程记录所有讨论包括那些重复的发言。他在会上以速记方式记录,下午回到住所,别的代表喝酒聊天,放松大脑,他则整晚闷在屋里,把这些速记文字用鹅毛笔整理成正式文本,形成完备的会议讨论记录。麦迪逊身高仅一米六二(五英尺四英寸),体重约45公斤(100磅),终生体弱多病,说话声音微弱到难以与人沟通。可以想象,作为大会体能最差的一个代表,一天会议下来,他有多疲劳。没有疑问,他是要给历史留下一份可供研究的历史资料。为此,他不仅拼体力,拼智慧,而且用心良苦:在记录中,他对自己作为发言人的称谓,不是第一人称“我”,而是第三人称“M 先生”(Mr. M );而且,他忠实地记录了那些针对他的不友好的言论。他试图创造一个中立的阅读角度,以便后世读者摆脱记录者作为当事人的个人局限,站在局外,客观冷静地把握这些必将成为历史的记录。

麦迪逊不仅是宪法议案的起草人,也是两年之后新宪法前十项修正案“权利法案”的起草人。他悉知罗马以来的欧洲政治传统,对新大陆的地缘政治和位置拥有深邃的历史眼光,他不可能不站在新大陆思想和意识的最前沿,不可能不懂得费城大会对于新大陆的历史意义。虽然握有全部会议记录,他恪守保密原则一丝不茍。杰克逊是对保密原则表示不满的政治精英。麦迪逊与杰克逊是知交,友谊保持终生,仅仅保留下来的他们之间的通信就有一千两百五十封。虽然如此,当杰弗逊从法国对费城大会提出批评时,麦迪逊在公开场合保持了长久的沉默。直到四十多年之后他才做出正式的解释。而他的会议记录,在后来他两任总统期间完全可以公之于众,用来证明他的智慧,用来建立他的举国信誉,但是他持续保持沉默,直至1817年他卸任,直至1836年他辞世。麦迪逊没有利用他深邃的历史感建造自我炫耀的当代灯塔,而是用它埋下了这个国家崛起的未来基石。

麦迪逊不仅是在智慧上美国的先知,在道德修养上,也是这个国家圣贤。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的睿智使他高屋建瓴般地站在社会意识前沿,成为历史转折点上的关键动力;作为一位政治精英,他的理性精神丶务实态度丶责任感以及诚信和无私,堪为美国民族在荆棘与黑暗中争取自由与独立的人格保证。

民众的自重
美国民众对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这次大会情况一无所知,不免猜测,甚至有些人相信欧洲传言。但是在漫长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刻意攻击这五十五位代表的关门行为丶没有故意诋毁他们的人格,没有怀疑他们在为国家效力,没有怀疑他们将忠实地代表本州和国家的利益。1787年7月4日,美国迎来自己第十一个独立日,大会休会一天。华盛顿率领全体成员出席费城教堂民众的庆典。那是他们走出暗箱,与费城民众欢聚一堂的时刻。在庆祝独立的演说中,费城的发言人在公开演说,对这些终于集体露面丶却对会议情况三缄其口的代表们,发出了这样信息:
“你们的国家人民正看你们,既满怀焦虑又充盈希望。你们的国家未来依靠你们的决定。你们的国家相信,像你们这样的人——在独立战争中领导我们的人——将会懂得如何建立一个政府,造福于全体美国人民。确然,我们拥有懂得政府科学的人,能够发现所有我们面临问题的答案。确然,我们拥有创建一个政府的能力,从而保护我们所赢得的自由。”

暂时失去知情权而不能实施监督的美国人民,仍旧把希望寄托在这五十五位代表身上。这不仅因为他们是独立战争的领导者,经过沙场考验,而且这些人是他们自己亲手选出来的。对他们的信任,等于对自己手中一票的信任;对他们的尊重,就是对自己的尊重丶对自己意志的确认。

宪法在困境中终于诞生,共和制从纸面庄严落地。一百年后,美国以强国盛世之态在北美大陆崛起,取代欧洲殖民主义国家,成为世界舞台上的重心。美国人常说“愿上帝保护美国”。这个国家得天独厚的国运,一笔一画都写在它的人民素质和行为里,写在它的领袖意志和责任中,写在它每一次历史的转折关头。

保密规则保证了制定宪法的讨论在动荡丶敌对丶危险环境中的畅所欲言,但是畅所欲言并不能保证宪法制定的最后成功。各有利益丶各有见解的十二州的代表们,若要就新大陆的政治体制问题达成一致,必须各自作出让步和妥协。这是对他们独立追求和自由理念的严峻挑战。不经受这致命的挑战,不携带着痛苦出入这艰难的荆棘路,新大陆不会作为一个国家屹立在北美广袤的土地上。事实上,费城大会多次面临严重争端,相持不下,几近散伙。回顾这段历史,人们不得不一次次回味华盛顿在散会后的慨叹:费城会议法最终能够就美国的政治体制达成协议, “简直是一个奇迹”(待续:“解读美国之三:伟大的妥协挽救危机”)。

2008年3月23日于美国
http://www.renyurenquan.org/ryrq_article.adp?article_id=907
解读美国(之三)——伟大的妥协挽救危机
北明 (美国)
当人们聚集群体的智慧并享有其优越性时,不可避免地聚集这个群体的偏见、热情以及他们的错误认识、他们的地方利益和他们私见。

独立不仅是一纸对外宣言,它应当落实到生活中。
自由不仅是一种人生价值,它应当成爲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民主不仅是一个政治理想,它应当在实际中可以操作。
——作者题记

“我们要么在一个首脑的领导下组成联邦,要么成为互相牵制不已的十三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在我看来,最大的祸害就是不团结,就是毫无道理地互相猜忌……。现在,这种毫无道理的互相猜忌心理还在不断毒害我们的心灵,使我们的头脑只想到虚假的祸害,而忘记预防真正的祸害。”

“成立邦联时,我们大概对人性估计过高。经验告诉我们,如果没有强制力量的干预,即令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措施,人们也不愿采纳实施。我认为,我们要想作为一个国家长期存在下去,就必须把权力交给某一个机构,让他雷厉风行地运用自己的权力……。”

“十三个主权国家,你斗我,我斗你,又一块同联邦斗,必然会很快同归于尽。可是,如果我们能制定出一部充满活力的开明的宪法,实行严格的相互制约和相互监督,防止人们侵犯宪法,我们就完全有可能一定程度上回复我们的尊严和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是独立战争后,华盛顿隐退弗农山莊时期,针对美国无政府主义状态分别写给他的友人詹姆斯•麦克亨利、詹姆斯•杰伊和詹姆斯•麦迪逊的信。信的内容虽然表达了美国几位政治贤达的想法,距离改变无政府现状,实现制宪理想还差很远。

一、 出乎意料的制宪方案
不久后的1787年初夏,美国知识政治精英深怀国内分裂之忧,聚首费城,为依循旧制而修改“联邦协议” (The 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使之完备有效。当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建立强力中央政府的议案时,大部分人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议案是维吉尼亚州提交的。维州与会代表最多,以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为首,他们对全场哑然之局有所準备:当33岁的维州代表埃德蒙•伦道夫(Edmund Randolph)按照事先商定的方式,谨慎地向大会提交维州草案时,他首先肯定旧有的“联邦协议”的重要性,赞扬这个协议制定者们的智慧和伟大。接下来他指出,这个协议是战时产物,是为十三个州政府制定的。他陈述目前很多地区内政府无能并被愤怒的民众所颠覆的状况,并指出:现在战争结束了,局势变化了,新大陆进入历史新时期了,我们需要新的法律。他说,新大陆需要一个拥有最高立法机构、最高行政机构和最高司法机构的中央政权。

本次大会要就美国政治体制另起炉灶。全场在震动中沉默良久,然后就开了锅。孟德斯鸠的分权思想并不陌生,已经有几个州政府采纳了三权分立体制,但是现在面对的是中央政府而不是州政府。对於一个中央政府而言,“supreme” (最高)是什么意思?“national” (国家)的确切含义是什么? “联邦”(federal)呢?我们刚从一个权威统治下独立,又要弄个中央政府统治自己吗?集权体制,甚至君主立宪制,悖逆新大陆自由独立信念,是新大陆躯体里的胆固醇和脑血栓,是他们极为反感的一道咒符。规避这东西,是他们的本能。

对欧洲政治宪政文明烂熟於心的麦迪逊,逐一解答代表们提出的各类问题。最后,针对南卡代表皮尔斯•巴特勒(Pierce Butler)关於为何新大陆需要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十三个州是否有必要结成统一联盟、是否有必要拥有统摄他们的立法、行政和司法机构的问题,德拉瓦州代表约翰•迪金森(John Dickinson)在回答中指出一个事实:我们确然是一个国家,虽然我们是一个由不同的部分或州组成国家。宾州代表古弗尼尔•莫里斯(Gouverneur Morris)接下来指出另一个未来的事实。他说,在坐的各位代表都将死去,我们的子孙不会再把自己看作是纽约克公民、宾夕法尼亚公民或者北卡罗来纳公民,他们将自我认同为美国公民。他接著说:与其坐等20年后,独裁者在社会无政府之乱中崛起,不如今天就选择法治下的中央政府。

大会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讨论宾州方案是否可以提上日程。这五天时间本身,已经说明了这个议案的重要性。这是决定新大陆国运的五天。此后,代表们认可了宾州草案,建立中央政府的议案遂正式提上讨论议程。新大陆的现实在那5天之后,正确地转了一个弯,历史悄然进入破晓时分。

然而进入具体条款,协议的达成困难重重。与会各州代表来自不同区域,拥有不同利益。鉴於独立战争以来的经验教训,大部分代表勉强同意建立一个有税收权能、军事权能和商业权能的中央政府,但这并不意味著他们认为新大陆应该拥有一个中央集权政府。他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共和政体,他们认为这个政权的最高权力应当来自选民,经由选举的代表组建。这是他们的基本共识。另一个基本共识是,同意三权分立原则,即任何一个部门及其机构或人群,都没有统辖、控制其他部门的权力。除了这些原则性问题达成的协议,几乎其他所有具体议案都没有一致意见,大会代表在辩论中分裂为不同组群。虽然保密制度和全体委员会原则(见拙文“解读美国2:制定宪法的暗箱作业原则”)在人尽其言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如果双方在各项争议条款中不作出相互妥协,新宪法将作为少数政治贤达人士幻想中的天方夜谭胎死腹中,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将不会存在。

二、三项妥协议案

大会达成的“有名有姓”、载入史册的重大妥协有三项:关於大州和小州之间在议会中席位数多寡的妥协,这项妥协干脆就被史家们称做“伟大的妥协”(The Great Compromise);其次是南方州和北方州之间关於奴隶是否有选举权的妥协,“五分之叁妥协”(The three-fifths compromise);再是与南、北方经济利益冲突相关的、关於国会管理新大陆商业贸易权限的妥协,“商业妥协”(The commerce compromises)。

“商业妥协议案”:盛产工业产品的北方各州希望新大陆的国会拥有管理外贸和各州商贸的权力。盛产农产品的南方各州反对,他们担心国会将通过相关法律,影响南方经济利益。具体说,南方各省经济来源主要依靠生产向欧洲以及北方各州出售的烟草。一旦国会通过出口产品征收关税法案,将导致产品价格上升,客户减少,直接影响经济收入。而进口关税则导致南方所必须的北方工业产品价格上涨。为避免进出口关税,保护自己经济利益,南方各省反对赋予国会以进出口贸易管理权。经过辩论,南北方之间就此议案达成妥协:限定性地给予国会商业管理权力,尽可能在不妨碍对方基础上,满足两方利益:赋予国会对外贸和对数州的商业的立法权,包括征收进口关税权。但是,国会无权针对任何进口产品征收关税而立法。

南方的忧虑并未由此全然消除,反而因此节外生枝:国会既然被赋予进口关税的立法权,有朝一日万一通过一项法案,宣布进口奴隶为非法,或者对进口奴隶征收关税,他们将难以为继。——到十八世纪上半叶,新大陆无论南北,奴隶占总人口比例四分之一。南方各州农业重镇普遍沿袭新大陆初民时期的奴隶制,奴隶占人口比重仍然很大。——辩论顺著思路一度跑题了:奴隶制是否有利,是否应该取缔一度成为话题。激烈辩论之后,终於直奔目标,北方各州代表再度作出让步,南方各州也不求全,双方达成的协议是:1808年以前,南方各州将一如既往进口奴隶而不受关税限制。1808年之后,国会将有权对奴隶进口问题实行管理直至作出取消奴隶进口的决定。

制宪大会距离1808年相差二十年,当时很多美国人认为,二十年之后,奴隶制将自行消亡。事实證明这个估计是错误的。美国的奴隶制长盛不衰,半个世纪以后仍然不断以各种经济利益冲突的形式困扰后来各界政府,以至成为国家分裂的契机,以至於非战不决。但是代表们当时的奴隶制前景的错觉,促成了北方各州在国会经济管理权力上作出重大妥协,争取了南方各州对宪法有关条款的支持。

“五分之三妥协议案”:各州人口中奴隶不享有公民待遇,他们的存在是否计在总人口之列?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纳税总额和议员席位多寡。实行数年的联邦协议并未就奴隶问题做过任何决议,各州政府因之自行其事。十三个州中,已经有九个停止了奴隶进口的商业活动,马萨诸塞州则明令禁止使用奴隶,但是南卡、北卡和乔治亚叁个州仍然继续进口奴隶。即便是包括华盛顿在内的独立战争的领导人,大部分也是奴隶拥有者。谁都知道目前的生活方式大半是过去习俗的延续,但这仍然是个敏感的问题,代表们绝无意就此纠缠,造成大会尴尬局面,但宪法讨论关乎国家前途,正如一个转型改制的大家族,各家兄弟必须聚集一堂,清理祖宗家底,把所有经年账本拿出来重新翻检、核实、修订、重建。

先是在纳税人口评估原则上,接著在议员席位的决定方式上,拥有大量奴隶的南方各农业州和工业化中的北方各州,意见截然相反。为少分摊纳税额,多争取议员席位:南方各州提议,奴隶人数被列入各州人口总数;而在缴纳税金时,将奴隶人口排除在外。北方各州意见则恰好相反。  
    
讨论深入,而会议则再度走题:辩论集中於奴隶的定义问题,此题重复出现在激烈争辩中。反对计算奴隶为州人口总数者指出:奴隶乃是财产不是(有人格的)人。赞成计算奴隶人口者则指出:奴隶是人不是物。讨论深入,辩论涉及到人类道德和历史:北方宾州代表古弗尼尔•莫里斯指出奴隶制是罪恶制度,是所有通行奴隶制的各州之大量悲剧和贫穷的渊薮。南方南卡代表查理斯•平克尼(Charles Pinckney)抗辩说:不错。但是自有人类以来,一半以上的人曾经都是奴隶,而你们北方各州也是非洲奴隶生存之地。奴隶拥有者,维州代表乔治•梅森(George Mason)表达了希望解放奴隶的愿望,同时控诉英国政府贩卖奴隶,牟取暴利。会议无意间进入奴隶制度和奴隶现实辩论。然而大会不是奴隶现状和这一制度的裁判所,人们非常清楚,一旦宪法写明禁运奴隶,南方三个州将拒绝签字并可能宣布独立。如此,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将无以诞生。

激烈辩论之后,南、北两大派终於接受宾州詹姆斯•威尔逊的提案,再度达成协议:将五分之三的奴隶人口计算在总人口之内,以便据此决定纳税总额和议员席位。此为制宪历史上著名的“五分之三妥协案”。

“重大妥协议案”:宪法大会诸多条款的讨论中,关於立法机构“国会”的创立原则,是辩论最激烈的议题。这个议题直接关系到(人口多的)大州和(人口少的)小州在中央政府内是否拥有同等发言权和表决权。讨论持续将近两个月,无休止地争论,多次表决,反复推翻,以至於与会者人心绝望,严重分裂和情绪对峙导致大会濒於散伙边缘。

分裂散伙虽然最终未成事实(后详),但是讨论却因歧义深重而两度中断。一次是由於新泽西州提出另一个立宪议案,旨在强调州政府权力,这显然是针对维州议案提出的。新泽西议案的支持者同时置疑大会议题有违会议初衷。他们指出:在座者皆无权将联邦条约扔进故纸堆。他们呼吁回到联邦协议的讨论。

问题突如其来,反对者仓促应战。他们认为代表们当然有权讨论新宪法。宾州代表并反问道:何故国家政权如此不受欢迎?它比州政府更缺乏诚信吗?公民的自由和所受保护将由此而衰减吗?维州代表埃德蒙•伦道夫进一步指出,面临新大陆一般散沙、内忧外患的处境,大会如果不讨论建立中央政府,无异於背叛,“只有中央政府才能够解决新大陆危机。而且,”他说:“对於建立一个国家政权而言,此乃最后的机会。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After this experiment, the people will lose all hope)。”

在会议转而而为维州议案的合法性吵得不可开交时,半路再杀出一个程咬金:纽约代表,德高望重的亚历山大•汉明顿(Alexander Hamilton)也提交一个议案,反其道而行之,走得比维州议案更远。他干脆主张英国式的君主立宪,选票决定一人当权,此权威可以立法,实行终身制,不得罢黜。他说他不代表纽约州政府只代表个人。他详陈己见,独自发言长达一整天时间。他的议案触动新大陆移民的七寸之痛:无论如何,他们绝不準备接受一个集权政府。这类政府工作效率越高,越不能接受。但是此议也许无形中起到一个缓冲作用:有这个议案垫底,维州叁权分立的中央政府议案,加在新泽西州和汉明顿两个议案之间,成为中庸可行之道。是摆脱偏激之两端的最佳选择。

汉明顿的议案未经表决就被否定。新泽西议案投票结果遭到否决。会议辩论转了一个不大的圈,再度回到叁权分立中央政府议案。针对国会立法机构里各州议员席位的决定原则问题,大州和小州之间尖锐的分歧和争端再度开局。

这一激烈争辩之再度中断,干脆就是因为无法继续进行:
代表们自知继续讨论下去,不是面红耳赤、箭拔弩张,而是拔腿走人、会议散伙。为避免此一结局,会议决定暂时搁置冲突,转而讨论其他(后详)。

“重大妥协议案”的最终达成,披荆斩棘、伤痕累累、得之不易,其内容是:立法机构分为两个议院,参议院和众议院。在参议院,各州无论大小,议员一律两名。这是大州对小州的让步,由此在参议院内小州取得与大州同等的权力;在众议院,议员由各州的人口比例决定。这是代表小州对大州的让步,大州将因为人口众多,而多的拥有相对多的议员席位。

三、 “一根头髮丝的力量”

多年以后,麦迪逊回忆说:费城制宪会议期间,大州和小州在中央政府内代表权和选举权之争,是直接威胁制宪使命的一个关键议案。考察这个项议案之妥协的达成,可以明白,即便全体统一意志,建立中央政府,来自不同区域、拥有不同利益的人们之间要达成妥协,何其艰难。

大州,维吉尼亚州的埃德蒙•伦道夫提出的议案如前所述,是各州国会议员人数决定於各州的人口基数。等於说人口多,议员席位多,人口少,席位少。小州新泽西的代表威廉•佩特森(William Paterson)则主张,各州无论人口多少,在国会应当拥有同等席位。他强烈反对维州议案。大会遵循会议统一对外发言的“全体委员会”规则(详见“解读美国二:宪法大会的暗箱制作原则”),但是他表示:新泽西州将永不加盟此项议案;他宣布:新泽西州拒绝被大州吞没。

这个问题立即演变为公民平等权利之争。麦迪逊作为后世公认的美国宪法起草人和各项议案具体内容解释人,在这一问题上也不能超脱。他代表宾州抛出了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反问:宾州的公民难道与新泽西的公民不平等吗?为什么我们需要150名公民数额,才能取得与新泽西50名公民的同等权利?

他的挑战引发的回应更加尖锐,问题再演为各州公民总体上是否享有同等自由和同等权力的问题:“这是权力之争,不是自由之争”,一位小州的代表回应道:如果接受维州议案,小州将可能在国会里输於大州。但是,居住在小州的公民本该享有同等於大州居住者的自由。

这一讨论,在理论上涉及自由与民主的基本价值如何具体化为各州公民的权益。解决这一问题,等於解决抽象人权观念落实为政治可操作方案,并具体化为公民生活方式的问题。这是“自由”、“民主”、“人权”这些观念理论,从价值取向变为生活方式的第一步,这是政治乌托邦(理想)变成社会现实的必经之途。这必经之途也是荆棘之途,充满陷阱和误区,包含歧义和危机。费城大会上有关这一问题的分歧争执,不可避免地引发情绪化对立,导致分裂危机威胁大会。

麦迪逊对那些拒绝认可维州方案的小州警告说:“如果小州不认可这个方案,宾州……将拒绝认可任何其他方案”。麦迪逊的警告引起小州强烈反弹,德拉瓦州的代表岗宁•贝德福德(Gunning Bedford)拍案而起,他直视大州代表们,气宇轩昂地宣布:“先生们,我不信任你们。如果你们试图压垮小州,你们将诋毁这个联邦。如果你们诋毁联邦,小州将寻求更加诚实可信的外国联盟,这个联盟将与小州携手并带给他们正义。”——几乎等於公开宣战。会议气氛可想而知。大州寸步不让,小州警告升级:他们将退出会议,已示抗议。

类似警告在费城制宪大会上,出现过多次。然而这一次,宪法大会确已临近分裂与失败的边缘。

大会耄耋老者、体弱病衰的富兰克林痛心地写下自己的感想,要求威尔逊在大会上为之代读。“为什么”,他写道:“为什么小州认为自己会被在国家立法机构中拥有多数席位的大州吞没?这种恐惧没有根据。大州不会因为吞没小州而获得任何利益,他们对此心知肚明。我相信,他们不会试图这样做。”

德高望重的富兰克林的努力并不能平息争论双方的愤怒和敌意,会议就此案多次表决,无分胜负,反复讨论,没有进展。暂时搁置议案,转而讨论其他议题。这些议题包括国会两院名称、议员的选民资格、议员资格、议员任期、议员薪水及相关问题等。

这些议题并未费太大事,不几日大会再回原题,继续僵持,对立情绪翻番。从五月到七月,关於国家立法机构的辩论几乎没有进展,“我们似乎到了一个无论如何没有出路的关节点”。弗兰克林表述,说明美国建国者们面临的困境不仅是他们自己的,也不是偶然的。富兰克林说:
“我们似乎感到我们缺少政治智慧。因为我们已经做了全面的调查研究。我们翻检古代政治历史上的政府模式,我们研究现今已不存在的、各种共和政体形式,我们也检索了所有欧洲当代国家政体,但是我们发现,没有任何宪法适用於我们的情况。”

纽约州两名代表罗伯特•耶茨(Robert Yates) and 约翰•蓝辛(John Lansing)退出大会,以示抗议。维州代表乔治•梅森则愤然表示:不达成协议,绝不退出。否则,离去之前,现在费城此地埋下尸骨。

老富兰克林几乎绝望了,他敦请大会祈求上帝帮助。他希望每次会议开始,都要虔诚奉上与会者的祷告。然而上帝不大容易出场,北卡一位代表说:我们根本没有经费请一位牧师前来带领我们祷告。

威严肃穆而极少表态的大会主席华盛顿,在给临时回到纽约的汉明顿的信中,终於表达了自己克制已久的失望:“对於你的离开我感到遗憾。我们的讨论进入了最糟糕的状态。对於建立一个好的政府而言,达成的协议少之又少。”他直言:“对於会议成功闭幕,我已经失去几乎最后的希望。我对同意参与此事感到后悔。”

后来不久,马里兰州代表卢瑟•马丁(Luther Martin)确认:当时大会“处於崩溃的边缘”,他说,“我们仅仅是靠一根头髮丝的力量栓在一起的。”

四、“重大委员会”

时间进入了正式开幕以来的第三个月,七月。七月四号是新大陆独立的第十一个周年纪念日。费城是独立宣言签署之地,宪法会议大厅,是独立宣言签署之地。在与会者围坐的主席臺上,不少人曾经在那份后来举世瞩目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为了新大陆的独立,他们把身家性命押上了那一纸宣言。如今,战争胜利了,他们为之流血的自由却被泛民主的人类习性所践踏。

坊间对会议的困境一无所知。有媒体报道说:费城会议已经就多项议案达成协议。事实远非如此,代表们自己心知肚明:这个讨论宪法、拯救危机的大会陷入困境,有人离去了,有人誓死不撤;有人沉默,有人滔滔不绝。富兰克林的绝望和华盛顿的悔意,是会议失败的信号。

上下古今求索,寻不出一个现成的国家政府模式。剑拔弩张、精疲力竭、激愤难耐又沮丧万分的与会者们,为了解决尖锐的冲突和矛盾,使出了最后一绝:他们选举了一个委员会,责成委员会就这一反复辩论反复投票反复否决的国家立法机构条款,拿出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妥协方案来。他们给这个委员会命名为“重大委员为”(Grand Committee)。

七月四日,费城,作为新大陆独立发源地,正在欢度第十一个独立日。宪法大会各州代表集体公开露面,由华盛顿率队出席独立日费城庆典,“重大委员会”成员未出席。他们受大会委托,利用那一天时间,紧急商议妥协方案,为挽救危机做最后的努力。与会者们身置独立日庆典,心事重重,“重大委员会”能够拿出有效方案吗?难道还有什么灵丹妙药足以让他们有勇气,拿自己绝不放弃的原则,作出让步吗?

五、独立日重温初衷
就是在那次庆典活动中,在费城的教堂里,暂时休会的代表们听到了费城人民对他们的一如既往的期待。我在《解读美国之二:宪法大会的暗箱作业原则》一文中引述过这段话,我愿意在这里再引一次:
“你们的国家人民正看你们,既满怀焦虑又充盈希望。你们的国家未来依靠你们的决定。你们的国家相信,像你们这样的人——在独立战争中领导我们的人——将会懂得如何建立一个政府,造福於全体美国人民。确然,我们拥有懂得政府科学的人,能够发现所有我们面临问题的答案。确然,我们拥有创建一个政府的能力,从而保护我们所赢得的自由。”

美国史家说,费城会议的建国者们需要听到这样的话。

确实,在最困难的时候,在讨论进入僵局、走投无路、几乎散伙的时候,他们需要感受美国人民对他们的信任,他们需要重温自己的使命,需要从新大陆不堪的现实中汲取必须坚持下去的意志。他们必须再度从争辩的激愤中清醒,再度意识到,这次会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美国第十一个独立日的革命圣地费城,是夜灯火通明,礼炮齐发,天空五彩缤纷,大地欢声涌动。这个年青的民族不知道自己正经历一次严重的危机,他们凭藉梦想和直觉,把胜利的希望写满新大陆的天空和大地。可以推测,困顿疲惫、失望沮丧的新大陆领袖们,在这样的气氛里,不可能不暂时跳出各自的利益范围,再度审视他们领导新大陆争取独立的初衷,再度感受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所承担的责任。金瓯不整,玉碎瓦破,那时再谈宪政迟矣!

六、“重大妥协议案”启动历史转机
阿历克斯•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综合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的经验教训指出:一场革命可能引发两条小溪,一条引向民主自由,另一条引向绝对权威。所言不虚。诡谲而险恶的是,人类近代历史證明,引向民主自由之途曲折艰难,引向绝对权威之途通畅。因为绝对权威与无政府主义(大民主或泛民主)是一对冤家对头,一个事物的两面。反抗奴役的民族、民主革命,极易导致民主的泛化和自由的滥用。当代政治学家们反复论證过,无政府主义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为极权暴政的反抗力量,亦可为新一轮独裁统治的温床。

具体地说,人类社会往往因为历史无意识——人民直觉而直线突进而物极必反,导致回到起点。乌托邦的崇高理想是民主革命的精神源泉,但是革命而无规范与法治,社会将呈现专制奴役与无政府主义的恶性循环模式。唯法治和规范构成的权力制衡,可以保证政治民主、个人自由与社会和谐之间的历史良性互动模式。

独立战争之后的新大陆,无政府状态已经初现端倪,后来魔咒般登上苏俄和中国近代舞臺的恶性循环历史模式,最初曾在独立革命之后的北美悄然探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人民所面临的选择,从来没有像1787年夏天那样严峻:不是专制奴役或自由民主的初级选择,这个选择,他们已经用枪炮选择过了;是高级选择:集权奴役与暴民决裁的恶性循环?还是宪政与民主的良性互动?要摆脱恶性循环、因因相袭的厄运,历史必须改变其演变的模式。

然而,历史自有其惯性,血脉贲张揭竿而起容易,理性的选择难;反其道而行之容易,扭转历史和社会惯性难;反抗奴役容易,摆脱两极对立的恶性循环模式难。

新大陆摆脱了殖民统治压迫的人们绝不会选择奴役和专制,但是单纯强调各州的独立和各自利益,无视他州福祉和利益,民主自由这一理想等于在实践中被无政府状态吞噬。鉴于“沙伊斯暴乱”(Shays’Rebellion)的教训,新大陆的领袖们已经聚首费城独立大厅,打开了那扇社会宪政民主、历史良性循环的大门。但那是痛苦的荆棘之路,必须以出让的各州的部分利益为代价才能走进去,再走出来。

“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无代价的,自由也不是无限制的。

独立节次日,回到独立大厅,代表们聆听了“重大委员会”提交的妥协议案。此议案由两个部分组成: “众议院代表基於人口、参议院代表各州平等议案” (内容如前述)。此案并不新鲜,是他们已经提出并辩论且投票未决的方案。但是,本次投票表决规则不同,重大委员会要求,两个议案必须同时投票,双双通过,或者双双否决。也就是说,一个议案通不过,等於同时否决另一个。这意味著,大州小州必须各做让步。

果然没有灵丹妙药。灵丹妙药只在心中。代表们无人喜欢这个妥协案,但是他们知道,他们不能继续无做休止地辩论、无意义地重复投票了。他们必须通过这个方案,否则大会将宣告失败。宪法大会不能失败。新大陆必须要有一部宪法,以便建立新的、适用而有效的民主政治体系。

7月16号,这个妥协议案投票表决通过。史称“重大妥协议案”。

这不仅是通过一项立法机构代表产生的议案,它的通过,较大程度上保證了宪法大会的成功。而宪法大会的成功,预示著新大陆所扬起的那面独立风帆,有能力引领新大陆航船转航。新大陆在那个历史性的关头,经受住了泛民主的诱惑,它拒绝直航,而是成功地转了一个弯,摆脱了奴役与被奴役、暴政与暴乱因因相袭、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消解了那个至今徜徉在人类其他地区的魔咒,向著真正民主自由的未来方向起航。

七、妥协是宪法大会的重要遗产
制宪大会的成功,不仅是保密制度下畅所欲言的结果,更是在此基础上,各州代表相互妥协的结果。为达成共识、取得协议而相互妥协,这是美国制宪大会留给人类在平等前提下相互协作、共建家园的重要政治遗产。

德拉瓦州代表约翰•迪金森(John Dickinson)在宪法大会上的作用匪浅。他是主张双方妥协的中坚力量,他是“重大妥协议案”和投票通过方式的设计人。

1776年,他曾经主张以妥协与调和解决与英国的矛盾,因而拒绝签署独立宣言。但是当独立宣言生效之后,他立即面对现实,代表宾州向国大递交了“联邦协议草案”,以便建立松散的联邦政府。作为这个草案的初创者,他与大多数美国人一样,是联邦松散政府的坚定支持者。他一度认为,州政府及其军队能够最大限度保护独立战争所争取的政治与经济自由。然而,战争期间,他作为军人和政治家的经历,逐渐使他改变了这一信念。尤其是1780年代早期他作为德州、宾州两州政府官员的经验,使他坚定地改变了激进的自由主义立场,他确信,很多地方问题只能由国家政府出面解决,而公民之基本权利的最有力的保护者,乃是代表全体公民利益的中央政府。

这一信念,加上他的妥协经验,使他成为宪法大会上妥协议案的重要推动人。他的妥协智慧是非常明确的:
“在这次辩论中,我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首先,在所有我受命於民的场合,作为我的同胞的一名信使,我要为他们的重要问题深思熟虑,而忽略源於自我抑制的个人优势……公开认可他们;其次,就像我为他们发出声音那样,真诚地加入支持他们的行列。”

在美国的历史教科书中,针对迪金森的妥协规则,有这样的评语:

“约翰•迪金森也许是最懂得妥协重要性的的一位政治家”。

“迪金森的两点规则成了领导者们面对组建新国家之艰巨任务时的指导原则。”

妥协行为源於谦卑品质和人类认知自我之有限性的智慧。富兰克林在宪法文献签署的当天,发表他的肺腑之言,号召各位代表签署这份无人全然满意的文献。他说:
“我承认,这个宪法中有几个部分我现在并不满意。但是我不能确定我将永远不满意。在我一生中,曾有过多次针对一种更好的信息或更完满的状况而改变自己主张的经历。这种改变有时候甚至是针对重要事项,这些事项我曾一度认为是正确的,但末了发现并非如此。因此,年纪越长,我越倾向於怀疑自己的判断,越给予他人意见更多的尊重。”

纵观历史,盱衡全局,富兰克林强调,无论有多少缺陷,宪法对於新大陆绝对必要。他强调,当人们聚集群体的智慧并享有其优越性时,不可避免地聚集这个群体的偏见、热情以及他们的错误认识、他们的地方利益和他们私见。他说:我们既不能期待再有一次群英聚会的机遇,也不能期待更完美的宪法。而他不能肯定,经过四个月辩论、商议、妥协之后的这部宪法,不是目前所能获得的最完美的范本。

9月17号,代表们终於就宪法全部条款达成协议。

四个月以来,老富兰克林经常望著主席臺座椅背后的那幅画出神,画面是朦胧天色中的太阳。富兰克林从来不能确定那是清晨冉冉初升的朝阳,还是傍晚沉沉下落的夕阳。宪法文献终於落於纸上那天,富兰克林站在代表们中间,再度望着主席台座椅后面画幅上的一轮太阳,他终於发现,那是清晨冉冉升起丶君临万物丶带来希望的朝阳。他确定,对於新大陆而言,"这是新的一天"!

老富兰克林此言不虚,民主、自由与独立的理念,终于有了一种可操作程序、变为一个可落地的规章。一个史称“美利坚合众国”的共和体制国家,已经雏形草成,诞生在即。

不过,及至那时,由於彼此让步,相互妥协,确实没有任何一个代表喜欢他们的杰作,也没有任何一个代表确信他们四个月的心血将获得大多数人民的认可。维州代表埃德蒙•伦道夫是推动制宪最积极者之一,是首先向大会提交宪法草案人,但是他拒绝在宪法文献上签字:他认为这个东西不可能通过各州批準,签字没有意义。另有代表认为,或可批準,接下来就是一场内战。

——憲法終于通過,内战没有发生。但是宪法正式落地、国家整体建构之前,新大陆确实经历了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公开论战。论战的结果出乎大多数代表的悲观预料:这部宪法不僅得以在新大陆核准通过,而且修补了重大缺陷。解读这段历史,可以看出,公开的、大范围的民主运作中,保护少数人的言论自由,尊重少数人的意志,不仅是自由的要义之一,而且有利於社会整体的健康存在(待续:解读美国之四:美国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的诞生)。

2008年5月2日於美国
http://www.renyurenquan.org/ryrq_article.adp?article_id=930
解读美国(之四)——美国宪法的通过
北明(美国)
自由民主不仅是一个理念,不仅需要获得人们的认同,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更需要诉诸相应的操作规程,而且必须经受实践的打磨。

独立不仅是一纸对外宣言,它应当落实到生活中。
自由不仅是一种人生价值,它应当成为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民主不仅是一个政治理想,它应当在实际中可以操作。
——作者题记

1787年9月,太平洋彼岸,一部人类 历史上具有现代文明精神的成文宪法诞生,即将下达美洲新大陆十三个州讨论通过。

“我们,美国人民,為建构更完善的合众国、树立公义、保证国内治安,建设公共国防,增进人民福祉,并稳固们与子孙后代的自由之福佑,特為美利坚合众国制定、颁行此宪法。”

这是两百多年前落于纸上的美国宪法的第一句话。这开宗明义的语句,最初是以所有十三个州代表的第一人称落于纸上的:“我们作為马里兰州、新泽西州……的代表……”。然而美国当时十三个州之一的罗德岛州并未参加制宪大会。此外,所有55位与会者所代表的十二个州,都為制定此一宪法相互作出过重大妥协,没有任何代表认為这一宪法完整体现了自己的意志并全然感到满意。更重要的是,代表们无人能确信这部宪法能够获得各州的一致批準并付诸实施。宪法草案人称上的这一改动,智慧地避免了在洲际层面可能引发的争端。站在两百年之后的历史高地,人们能够确认,从各州的第一人称的“我们”,改為新大陆全体统称的“我们”,实际上是美国第一次依据多数原则,确认自己是一个国家而不是十三个州的松散联邦、人民是一个整体概念而不是各州地方居民。这个改动也可以这样理解,整体的人民,而不是各州居民,才是是制宪的主体、国家的主体。这是一个征兆,当制宪大会“文本委员会”( The Committee of Style)的古弗尼尔•莫里斯(Gouverneur Morris)落笔修正这第一个句子為“我们,美国人民”的时候, 一个称為美利坚合眾国的新型国家已经在北美的海岸城市费城临盆了。

宪法大会决议将宪法草案提交国大,由国大审议后,提交各州人民代表大会依次审议批准。一俟会通过批準新宪法的州累计到九个,宪法即取得合法地位,落地生效。

制宪会议上,55位制宪代表有33位在新宪法签名表示认可,其余22位代表中,有12位不认可而未签署,9位因為提前离去未能签署。有鉴于此,美国建国者中最年长者富兰克林在大会最后一天签署宪法文件之际,当众宣读他的期望。他希望即将回到本州的各位代表支持新宪法在本州的通过,最低限度,不要抵制它。他希望各位以大局為重。他实际上的期待是,宪法大会会议期间的“全体委员会原则”继续生效。他希望以此保证宪法落地,成為新大陆建构中央政府的法律。

四月怀胎,十月生产

新大陆和全世界看到的是一份省略背后激烈争端而达成妥协的宪法草案。但是,这份草案一经问世,费城独立大厅内由妥协消弭的论辩乌云开始密布新大陆上空。曾经携手打败英国殖民统治的新大陆人们,第一次被自由理念和未来国家社稷分裂為对立的两派:
新宪法将重新整合新大陆,挽救其岌岌可危的未来。
新宪法将导致专制统治,将剥夺人民由独立战争所获得的一切权力。
对新宪法的态度涇渭分明。美国人们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各抒己见,互不相让。各州代表大会相继开始大辩论。这是新大陆所经历的第一次激烈大辩论。辩论时间比制宪会议辩论时间长出两倍半:宪法制定用了四个月时间,通过则历时整整一年。

1787年底,德拉瓦州首先批準通过新宪法。此后有新泽西州、宾州相继跟进。1788年初,新宪法在乔治亚州和康乃迪克特州获準通过。2月,麻萨诸塞州通过新宪法。接下来到6月,马里兰州、南卡罗来纳州和新汉普郡州(New Hampshire)相继批准新宪法。——按照制宪大会的意志,美国作為一个国家终于越过重重籓篱障碍,可以合法存在了。

然而欢呼声响起处,焦虑依然如故,足智多谋的制宪大会代表们截至此时,似乎意识到他们的严重疏漏:
这个国家的诞生不仅维系于少数服从多数理念,也不仅依赖各州名义上举手通过,实际上与人口总数和地理位置密切相关。一个州通过新宪法,不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累计,它意味著这个州加入合众国成為成员之一,等于这个国家人口总数的累积;同时更是(对)一个民族立足之地、生存空间的确认,是这个这个国家资源占有、管理方式的先决条件。

未来合众国面临的困难是,维吉尼亚和纽约两个州的通过,新大陆作為一个国家,将举步维艰。维州当时新大陆最大的州,人口占新大陆人口总数五分之一,西部边境线一直延伸至密西西比河。纽约州的地理位置则将新大陆其余十二个州一分為二。当时美国各州分布在东海岸,几乎成一字排开状,纽约州的北部有马萨诸、罗德岛、新汉普群(新罕布什尔),南部则有新泽西、德拉瓦、马里兰、维吉尼亚、宾州以及南卡和北卡。既难想象缺失五分之一人口大州的美国将如何存在,更难想象没有纽约州作為链接,这个国家将如何在缺乏现代化交通与电讯设施情况下实现对南北两半的协调管理。

上述事实意味深长:自由民主不仅是一个理念,不仅需要获得人们的认同,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更需要诉诸相应的操作规程,而且必须经受实践的打磨。停留在理念阶段、徜徉于启蒙时期,并承担认知功能的民主,仅仅是手中的旗帜和心中的理想,要将这旗帜插上人类生存的土地、将这理想变成人类的现实,需要的不仅是热血和勇气,还需要时间、耐心和实践能力。新大陆上美利坚合眾国的诞生,必须面对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著手解决这些具体问题,美国的民主才能落地生根并逐步向前推进,自由才能变成一种生活方式并日益完善。

新大陆的命运曾经在制宪期间因各州各执己见、互不相让而受到过极為险峻的威胁;因為同样的原因,美国的民主自由追求在通宪期间再度受到相当严峻的考验。1788年夏季,新大陆全地和它们的血缘邻邦欧洲,不约而同把眼光集中在维吉尼亚州和纽约州的通宪大会上。

维吉尼亚州是制宪会议的发起者,而且参与制宪代表多达七位。以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 和帕特里克•亨利(Patrick Henry?)為首,他们都是是新大陆著名的政治知识精英。维州代表大会六月开始。有两位更加著名的人物没有到会,却以其它方式参与大会辩论始终:杰弗逊,其时人在巴黎做美国特使,对美国宪法的热切关注从始至终,并不断从至交麦迪逊及其他与会代表那里获得本州代表大会的讨论情况,并参与意见;华盛顿,其时在自己的弗农山庄,依靠一位专程传递大会辩论情况的马背信使了解情况,并将自己的意见反馈大会。

紧张激烈的三周辩论之后,投票即将开始。以公开坦言坚决反对新宪法而著称的帕特里克•亨利,要求最后阐述自己的意见。他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表达了对新大陆独立精神之延续的严重关注和对新大陆人民福祉的深切期望:“如果大会批准通过这个宪法,我将感到我的反对理由充分……不过归于失败。”他说,“如果宪法通过了,我将等待,并报以期望。我将期望美国革命的精神不会丢失。我将期待政府的此项新计划得以改变,以便保护美国人的安全、自由与幸福。”全世界都听见了亨利的肺腑之言。

维吉尼亚州代表大会旋即投票表决。6月25号,维州通过新宪法。维州人相当自豪,他们不仅是宪法草案的提交者、是这部宪法从无到有的创始州,而且认為自己為宪法草案落地迈出了关键的一步——维州人认為他们是新大陆批準宪法通过的第九个州。然而并非如此,在他们举手表决的前几天,新罕布什尔州已经举手通过了宪法,成為第九个州。

维州的误解意味深长。人类陆上交通以马代步固然快捷,在当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下,管理一个如此幅员辽阔的国家谈何容易?多年之后,美国还闹过比维州更大的笑话。由于英国对美国的领土、经济权利等无理要求而导致的美英两国战争,接下来又由于美国的强硬政策和战场上的胜利,英国政府接受自己的军事指挥官的建议,不再进行军事威胁和对抗,并于1814年夏季被迫放弃对美国的领土要求,同意坐下来谈判。美国则因此撤销其对加拿大领土的要求。至此,双方剧烈利益冲突实际上已经结束,战争已经失去前提。嗣后,双方于当年圣诞节前夕在英国签署和平协议。然而这一重大事件和两国战争局势结束的消息,受限于当时的通讯原始条件,迟迟不能抵达美国。于是產生了下面的荒唐故事:对和平协议之签署一无所知的两国军队在美国密西西比河口新奥尔良地区继续交战。结果美军以13人死亡的极小代价,赢得战斗。英国军队死伤超过两千,被俘五百。这是美国对英国长期作战以来最辉煌的一次战斗,然而这却是一场完全不必要的战斗——战争早在两周之前就结束了。类似的荒谬歷史还有不少,基本原因正是信息不畅达,管理方式比较原始造成的。

在工业革命之初,通讯迟缓,纽约州在地理政治上的存在,是美国建立一个领土完整、管理便利的国家的物化前提。纽约州支持新宪法的代表们以驍勇善战、天赋过人、主张以君主立宪看护独立自由的政治家亚歷山大•汉明顿(Alexander Hamilton)为首。面对几乎等于半数的反对声音,汉明顿们不仅晓之以理,而且使出浑身解数,不断抻长会议发言,在不违反辩论规则的前提下尽量拖延,以便推迟大会表决的时间,等候维州的结果。

新大陆各州举手表决通过新宪法初期,对于美国的诞生只具有理论上的意义,即认可这个国家的合法性。当越来越多的州表决通过,这一理论意义越来越具有现实性:通过宪法,等于加入这个合众国,这个理论上成立的国家,因此就拥有了自己相应的土地和人民。通过的州越多,合众国所辖国土面积越大,人口越多。这大约是为什么毫无胜算把握的纽约州代表大会,在获得维州通过新宪法的消息之后,要将大会继续延期的原因,他们要争取充分的辩论机会,以便赢得足够的票数,保证成為合眾国成员之一。纽约代表大会的辩论延续到七月末投票表决,汉明顿和他的同仁们等待判决一样等待结果。结果是,反对与支持的票数非常接近,30对27。美国是幸运的:纽约州以微弱多数通过新宪法,加入合众国,等于拆除了横亘在新大陆南北之间的屏障。

在长达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通过宪法的举国大辩论,将新大陆一分两半。美国教科书说,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在漫长艰难的努力之后,一个获得人民授权以管理辽阔土地的的中央政府终于临盆。据说,宾州独立宣言签署人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在获悉国会宣布新宪法将在1789年3月第三个礼拜三生效时,他拿起鹅毛笔,写下了八个字:“It is done, we have become a nation”(尘埃落定,吾国已成)。

少数人意志促成重大结果

现代暴政產生之前,欧洲人类已经饱受其苦,逃到新大陆的人们总结过鲜血淋漓的经验:“事后确立罪状,或对原先并不违法的行為进行惩罚并任意拘禁公民,历来是暴政所善用的和最恐怖的手段。”故而,布莱克斯通关于滥用拘禁权的话,在新大陆各州通过新宪法时,多次被美国先民引用:“不经起诉、审判而剥夺一个人生命或强行没收其财產,乃是粗暴恶劣的行為,必须立即引起全国对暴政的警惕;但是秘密拘禁、匆匆将人投入监狱,其痛苦即不為人知或被人遗忘。因為这类事件不公开、不引人注目,故为专制政府更为危险的手段。”(布莱克斯通《评论集》第一卷第136页,转引自《联邦党人文集》第四十八篇)不少反对新宪法的新大陆政治精英认為,联邦制下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势必威胁个人权利,其总统则可能演变為君主国王一类独裁者。著名的独立革命领袖帕特里克•亨利(Patrick Henry)认為,新宪法的最大的缺陷就是危害个人自由。他直言不讳问道:“為了你的自由,有必要以采纳这个系统而放弃那些伟大的权利吗?……自由,一切现世中最伟大的祝福——给我们那无价的珍宝,拿走其余的一切吧!”远在巴黎任特使的杰弗逊给自己的好友麦迪逊写越洋信件,他对新宪法的拥护是勉强的,“半个面包总比没有强。如果我们不能够保护我们的权利,让我们保护我们能够保护的。”乔治•梅森由于新宪法缺少保护人权条款,曾拒绝签上自己的名字。

十一个通过新宪法的州中,有四个是有条件通过的。这个条件是,新宪法必须补充保护公民权利的条款。马萨诸塞州是美国打响反抗英国统治第一枪的州,在美国歷史中,是个人自由权利坚定的守卫者。在这个州的代表大会上,新宪法遭到严重挑战。激烈争辩之后达成的妥协是,以未来修改新宪法,加入保护公民权為现在批準的前提条件。马里兰州部分代表表达了下列忧虑,如果新宪法中的政府权限不修正,人民的自由和幸福将受到威胁。维吉尼亚表达的同样的意愿。以微弱多数通过新宪法的纽约州,则明确要求新宪法加入保护公民权利的条款。

此建议遭到多数派领袖汉明顿(Alexander Hamilton)的反对。理由是:第一,若干州的宪法,已有保护人权条例;二,新宪法已经明确规定“美国人民为……增进人民福祉,并稳固们与子孙后代的自由之福佑,特為美利坚合众国制定、颁行此宪法。”,“与若干州人权法案成篇累牘文字相比,此语是对民众权利更好的承认”,故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第三,“就严格意义而论,民众不交出任何权利,即等于民众保留全部权利,自然无需再宣布保留任何个人权利。”

对此少数派的反驳是:虽然大多数州拥有自己的人权法案,但是宪法是未来国家的最高法律,必须在国家最高法律中明确规定对公民权利的各项保障。他们同时提出:新宪法在许多方面既然沿用英国“习惯法”和“成文法”,在人权法案上也应该参照英国“大宪章”及其“人权法案”。但是汉明顿解释说:英国相关的人权法律是君主立宪体之内设置在君主与臣属之间的规定,意在限制和削弱君权,扩大臣属特权,“考其原意,并不能适用于已公开宣称基于人民权力、由人民直接代表、公仆执行的宪法之中”(以上引自《联邦党人文集》第八十四篇)。汉明顿及其他联邦党人认為,英国的“习惯法”(社会法则)并未定义或确量“自然法”(天赋人权),鉴于此,他们相信:在宪法中写明需要保护的诸项权利,将导致对那些权利的限制,并可能意味著对其他未申明权利的忽略。

但是少数派的意见付诸实施了:新国会首次会议最重要的议程是提出并讨论宪法修正案,加入保护公民各项权利的条款。自美国宪法1789年3月生效不到三个月之后,麦迪逊开始起草宪法修正案。再过三个月,9月25号,草案提交新国会首届会议讨论。三天之后,国会签署通过。再经过全美四分之三的州通过,这个被称作公民“权利法案”的宪法修正案,于1791年12月15日正式生效。

这个国家此前和此后的管理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前提——人民权利优先:举凡国家没有明确规定的权利,都归于人民;嫌犯无罪推断:在人证、物证、言证,证明一个人的罪行之前,对嫌疑人做无罪推断。

但是开国在即,立法在即,他们宁肯重复申明各州法中的内容、宁肯在人民优先的原则之上和之后再加一道保险、宁肯对政府做“有罪推断”。宁肯在明确以人民福祉為前提的最高法令中,多此一举地以明确的文字,具体申明公民的权利不得侵犯。他们硬是把人权保障写进了已经通过的宪法。整体地、历史地看,这是这个国家在最初的分崩离析危机之后,立即回到自由理念,警惕权力扩张的证明。

再度体现的合作与妥协原则

在任何公共事务中,意见最终未获通过的少数派,永远有一条道路可以继续走下去:我事不成,俱事不成。他们可以设法砸烂一切价值,退而谋求对方失败。但这不是新大陆新宪法反对派的做法。包括新罕布什尔州在内的四个对新宪法不满意的州,他们尊重多数派的意见,同时在此基础上内部协商,达成协议,继续努力,在批準新宪法时写信给新国会,请求修宪。

如果对新宪法不满意的四个州采取一种不合作的态度:对新宪法投反对票,那么新宪发就不会获得通过。新的国会不会產生,他们的意见——公民“权利法案”就不会获得讨论的机会,这个法案就不会存在。如此,他们反对新宪法是成功了,但是他们保护人民权利的意见也不会实现。

国事争辩与讨论中,合作原则另一个体现者是麦迪逊(James Madison)。他是新宪法草案的起草人,是新宪法反对派的力敌,是论战少数派的系列文章(后称《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之一。他反对在宪法中加入权利法案的理由非常具体,他担心一旦在宪法中引入公民权利条款,会引第二次全国大论战。新宪法秘密讨论和公开通过期间的大辩论已经歷时弥久,新宪法的通过来之不易,在此基础上再添新内容,引发的辩论可能最终牵扯新宪法的内容,导致在艰难中获得通过的新宪法彻底覆灭。麦迪逊对英国宪法了如指掌,他持与汉明顿同样的看法:自然法不受习惯法约束,无需列举各项基本人权,此举不仅画蛇添足,而且可能危及那些列举的权利。他甚至写信给自己的朋友杰弗逊警告说:有些州里的权力野心家,正要促成第二次制宪会议,以便借矛盾把所有的事情搅混,从而推翻刚刚通过的新宪法。但是為了顾全大局、保护已有成果起见,也为执行少数人意志,他再度执笔,起草了他认為没有必要的人权法案。

他参照1776年维维吉尼亚州的权利宣言,同时认真考虑各州的相关建议。他尤其寻求各州共同的建议,以便避免引发争论,尽量照顾到这一草案通过时的可能发出的反对声音。这个草案不仅是麦迪逊政治妥协与宽容精神的体现,也是他欧洲民主传统学识的体现,他起草的权利法案,不仅体现了美国革命独立自由原则,而且反映并容纳了英国几个世纪以来的法律核心。

独立战争之后,这个国家未来道路上每一步都是不同意见双方相互妥协、合作的结果。宪法前十项修正案列举公民需要保护的诸项基本权利,是少数派意志的体现,然而在以下的论述中,读者将会看到,权利法案的语言方式和后来对它的解释,同时体现了联邦党人的意志。权利法案诞生于对新宪法的论争和不满,不仅是多数派自觉妥协,采纳少数意见的结果,也是少数派通力合作的,败而不隳不恨,持续努力的结果。

这表明了美国先贤的民主素质,也向全世界昭示了美国式的民主的要义之一:不仅维护少数人的言论自由,而且充分尊重少数人的意志。这意味著多数人向少数人的妥协。这种妥协是一种自觉的妥协,表现了民主理想的宽容精神。
http://www.renyurenquan.org/ryrq_article.adp?article_id=974

解读美国(之五)——美国的公民权利法案
北明(美国)
如果说宪法的制定是为了建立一个中央政府,那么权利法案的诞生,是以个人自由为最基本原则,限制这个中央政府。

独立不仅是一纸对外宣言,它应当落实到生活中。
自由不仅是一种人生价值,它应当成爲一种文明的生活方式。
民主不仅是一个政治理想,它应当在实际中可以操作。
——作者题记

公民权利法案——“美国宪法的核心”

熟悉美国建国初期历史和新宪法产生背景的人都知道,美国新宪法是在新大陆社会无政府状态和所导致的内忧外患危机中应运而生的。它的主要功能是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中央共和政府。而新宪法反对者们持之有据的理由是:一个被授予各项权力的中央政府,必然威胁公民的人身自由。在新大陆面临无政府动乱的危机中,这种反对意见并未阻止新宪法的诞生和通过,但在宪法生效之后立即获得明确的表达和实施。其具体的成果就是宪法前十项修正案,公民“权利法案”的确立丶通过和实施。如果说宪法的制定是为了建立一个中央政府,那么权利法案的诞生,是以个人自由为最基本原则,限制这个中央政府。美国专家认为,这些修正案实际上以阻止国会削弱人权的方式,明确地限制联邦政府的权能,保护了人民的权利。为了更具体了解这种针对性,有必要对十项修正案逐项进行分析。

宪法第一修正案是针对立法机构,国会的:宗教丶言论丶新闻丶集会自由——“国会不得针对下列事项立法:建立宗教或禁止宗教表达自由,削弱言论自由或新闻自由丶人民和平集会权利和为平反冤屈向政府请愿权利。”

这项修正案的语言表述方式值得注意:不是用肯定语气正面陈述或强调自己的各项权利,而是以否定语气,针对立法机构,强调不得对这些项目立法,即便是立法以保证这些自由也不行。这意思是说,这些权利天然神圣,与生俱来,权利机构根本不得染指。

关于此项修正案的重要性,看看一位美国宪法专家斯蒂夫•蒙特(Steve Mount)的阐述,颇受教益:“宪法第一项修正案是整个宪法唯一最重要的部分。它基于这样一种见解:政府可能染指人类某些最基本的权利,因而对这些危险领域要实施保护。

说真话(to speak your mind)的能力是美国人最看重的权利。想象一下你由于过于害怕公开发言的恶果而实际上沉默。你的意见不重要——甚至你的选票遭到滥用。更重要的甚至是你请愿的权利——不仅你可以拥有自己对政府的建议,政府必须倾听你的意见(虽然他们未必采纳你的意见,但这正是选举的目的)。

“宪法为其而立的最初的移民,曾一度寻求逃避宗教迫害。……如果有任何人因为信仰遭迫害而希望离开美国,将是可耻的。所以修正案作者决定:政府远离宗教乃是最佳选择。这并非意味着美国过去或者现在不是一个宗教国家。在美国,从过去到现在,宗教在每一天的生活中都扮演重要角色,但是修正案作者所要为之奋斗的是宽容……一种我担心当代美国人所缺少的东西。

“说到新闻,(修正案)作者将新闻自由看作几乎是政府的第四个部门(即三权分立之政府的第四权——引者),持续地监督政府举动和行为。虽然今日小报和电视令人望而生畏,这类垃圾是保证任何新闻机构可以在自由报道政府行为方面高枕无忧的代价。很多其他国家的其他新闻忧虑重重:不是在政府行为报道上走钢丝,就是被关闭。当一个记者的生命可能因为一个批评性的报道而结束,你认为他能有多客观?”(Mount, Steve. " Note on the U.S. Constitution: Amendment 1 - Freedom of religion, press " USConstitution.net. 30 Nov 2001. http://www.usconstitution.net/consttop_mlaw.html (3 Dec 2001)

这些文字读来令人震撼,犹如鞭笞汉语世界溃烂半个多世纪的伤口。所以如此,与其说是它本身的力量,不如说是背后的前提:这里所议论的每一条款及其内容,来自人间唯一权威的文字——宪法。自有人类以来,除了人类与上帝所立的心灵之约——“自然法”,宪法是的人类社会最高法令,任何人违反,必须付出代价。美国宪法从来不是一纸空文丶任人践踏。

本章无意研究这项法案在具体实践中的具体含义,旨在揭示法案体现的美国自由精神。但是这里不妨指出:自从自由这个概念写入宪法,美国对它的解释就不仅是它字面上的含义。权力意味着义务,自由意味着责任,这是美国中小学宪法教育的通识。在美国教科书上,宗教与新闻自由的具体解释是这样的:宗教自由意思是国会不得干预个人自认合适的宗教表达行为。但是最高法院规定,国会可以要求拒服兵役的人在战争期间携带武器。国会事实上制定了特殊条款,允许拒服兵役者不带武器参与战争。关于言论自由,允诺了私下和公开的发言权,但是这项权利并非允许任何人诽谤他人,即造假和恶意攻击他人。进一步,最高法院还宣布,如果对于大众福祉构成一种“清楚而切实”的威胁,这一自由可以受到政府的限制。新闻自由,允诺了报纸丶电视丶杂志表达思想和观点的自由权利,但不允许诽谤中伤他人,不允许煽动推翻政府。 “我们在美国拥有言论自由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能煽动暴力而不承担后果,你不能侮辱他人而不承担后果,你也不能在剧院人群中开枪不承担后果。”—— (Mount, Steve. " Note on the U.S. Constitution: Amendment 2 " USConstitution.net. 30 Nov 2001. http://www.usconstitution.net/consttop_mlaw.html (3 Dec 2001)
美国生活奉行自由主义,而不是个人主义。生于民主体制丶成长于宪法普及教育的美国青年一代,几乎无人不是在了解个人权利和自由的同时,就懂得与它一体的义务和责任。因为这种义务和责任意味着他人的权利和自由。新移民在宣誓加入美国籍丶张开双臂拥抱美国个人权利与自由的时刻,同时就会听到移民局法官所宣讲的美国自由的要义,听到“不要滥用自由”的告诫。

第二修正案是针对行政机构政府的:持枪权——“纪律严明的民兵为一个自由州之安全所需,人民拥有武器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

美国的民间持枪自由权是针对中央政府的,其使命首先是保证各州自由主权不被更高权力机构剥夺,其次才是保证个人生活的安全丶和平与幸福。美国教科书关于此项修正案明确指出:这项法案的目的是阻止国会否决州政府拥有民兵的权利,同时保护美国人民拥有武器的权利,以抵抗专制统治。民间拥有武装的权利是美国的传统,源自美国先民的生活经验。两百多年前他们逃离欧洲各种压迫和限制,漂洋过海到新大陆追寻自由,曾经靠一匹马丶一杆抢守护私有财产,保卫个人自由;后来他们靠那匹马那支枪打败殖民统治,赢得了民族的独立。

如今,随着历史现实的演化,持枪法案面临挑战。两百多年之间,美国宪法显示了极大的成功:在两党竞选丶三权分立,第四权(新闻自由而独立)监督之下,虽然每当总统竞选,总有彼此明争暗斗的阴影,但这一体制创造的两党竞争的良性互动机制已经证明,它可以排除演变为独裁政治的可能。美国宪法的优越性使得民间针对政府的持枪防止暴政的迫切性相对减弱。另一方面,由于民间枪击刑事案件不断发生,持枪法案在本土日益为人诟病。尤其每当校园枪声响起,无辜学生丧命,引发的社会关注和争议常常此起彼伏,极权国家更是以此为抨击美国资本主义自由的一张王牌。美国国内几乎所有批评都着眼于社会治安与人身安全,重要的批评认为:人民的生命安危和财产安全由于持枪的合法性而受到严重威胁。此一理由持之有据,难以反驳。

关于这项法案的含义,至今尚无最高法院的解释,但一般公认它有两层意思,一是保护各州拥有民兵的权利,二是保护个人拥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在此基础上,是否应该修宪,应当如何修改,美国社会舆论聚讼纷纭。比较理性的声音是保留这项修正案,但在管理上严加限制。清醒的评论家看到两种并不理想的可能:一,放弃个人拥有枪支的自由,重新解释修正案,允许对武器拥有权进行高度严格的限制。这一办法等于打开了对宪法的基本部分更加激进的解释之门,这是大多数人不愿意看到的结局。这个结局的实质等于为了安全,交出了自由。二,保持现状,对持枪拥有权不加限制。此法则等于甘冒美国成为一个潜在民间暴力社会之险,“这个危险太大了”。基于此种分析,美国知识界舆论认为:真正的问题在于美国是否能够拥有宪法保障的武装自由,同时,仍然允许相应的限制和规范(Mount, Steve. " Note on the U.S. Constitution: Amendment 2 " USConstitution.net. 30 Nov 2001. http://www.usconstitution.net/consttop_mlaw.html (3 Dec 2001)。“合理的限制是可行的,承认此项修正案,但使其规范化,如同我们对许多宪法条款所作的那样。”“关键在于在自由与合理限制之间丶无限拥有权和过度限制之间找到平衡。从责任出发,为了社会的利益,确保枪支让那些拥有执照和良好训练的人安全使用。如果我们能够同意这一简单的承诺,努力解决具体问题并发现一个合适的折中办法,应该不是太困难。”(引自同上)无论和平环境下民间持枪权所导致的刑事犯罪对个人安全如何构成威胁,在美国人民的记忆深处,有一道警讯从未消失:警惕中央政府权力无限扩大。这是美国不忍放弃民间武装权利的重要原因。一个直接的证明就是,911惨剧发生之后,政府为了国家丶人民的安全,设置“国土安全部”,同时为搜索恐怖嫌疑分子,加强监管权力,扩大监听丶监视范围。此举立即遭到民间反对。笔者在911之后不久的一次友人聚会上,就听到当时在场的一位美国友人对政府此举的抱怨和自由遭到侵害的忧虑。这位友人既非知识分子,亦非政府官员,更不是民间左派,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城(约克郡)的歌手。美国人的个人权利意识异常强烈,他们对此一权利的被侵犯,哪怕被蚕食异常敏感,令人惊叹。他们不是不明白,不如此不能揪出暗藏在美国的恐怖分子。三千多亡灵仍在天空飘荡,恐怖基地的叫嚣言犹在耳,他们当然懂得当务之急是防范无视人类底线丶采取一切非常手段消灭美国人的恐怖行动。即便如此,个人权利的每一寸让渡,都引起他们的严重关注。既要维护国家安全,又要保证人民自由,这不仅是每一个民主政府的管理悖论,也是民主体制下人民的艰难选择。生命的安全和生活的自由,不可偏废,不好协调,二者历来是一对冤家对头。与之相应的是,“Freedom is not free” (自由不是无价的) 这句警讯已经成为美国社会的常识。在没有暴君和极权的社会里,选择是属于人民的。拥有多大程度的自由,取决于在安全方面付出多大程度的代价。或者反过来,拥有多大程度的安全,取决于冒多大失去自由的危险。自由与专制的不同在于,前者,人民手中拥有选择权,可以由此决定自己的命运;后者,没有选择权,听凭权力的支配和摆布。美国宪法第二项修正案至今未经法院解释和规范,相信这项最初为防止暴君和暴政而制定的修正案,在未来有规范化的机会,而绝无取消的可能。

宪法第三修正案是针对国家武装力量军队的:军队驻扎——“未经户主允许,军人在和平时期不得驻扎于任何民房,除非依照法律规定的方式。战争期间亦然。”

宪法第四修正案是针对国家安全机构FBI的:查抄与查抄证——“不得侵犯人民的人身丶住房丶文件和财物(动产)。不受无理搜查和没收的权利不容侵犯。除非秉持可能的依据,经过宣誓或代誓并特别开列搜查地址丶被搜个人或没收之物,不得颁发搜捕证。”

这两项保证的是公民隐私权及其私人空间不被侵犯。美国社会关于隐私权和居住权被侵犯的唯一记忆,是独立战争前,英国殖民政府命其军队驻扎于民房,此举曾经引起新大陆移民和英国统治者之间的摩擦。为防止这一侵权行为在本土的权力机构重演,他们立法防止政府僭越的同时,出于对一纸搜捕证的憎恶,他们“剥夺”了国家安全机关随意出示搜查证和拘捕丶拘留证的权力,将此一权力留给了法官。同时要求,一旦需要,必须:1,有充分的理由;2,必须起誓,以便获得许可证;3,许可证必须列明搜查地址以及被拘捕的个人和物品。最高法院为此规定,无论在联邦法院或是州立法院,非法获得的犯罪证明均属无效。此项修正案下,联邦政府禁止对公民进行窃听窃录,除非在有某种犯罪证明依据基础上,获得法庭的准许。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最高法院还对电子窃听的持续有效性和获得犯罪证据的有效前提,做了具体的限定。

宪法第五丶六丶七丶八项修正案是针对国家司法各机构,法院丶法庭丶监狱的:被告人的权利;迅速审理权;民事案件陪审制;保释丶罚款丶惩罚:

第五项,被告人的权利:“不经大陪审团提起公诉或告发,不得驱使任何人接受死罪丶或其他对名声的辱没及罪行。惟有发生在陆丶海军中或战时和公众危难时的现役民兵中的案件,不在此限;不得驱使任何人因同一罪行两次处于生命和身体危境;在任何犯罪案件中,不得迫使任何人自我证名自己的罪行;不经法律程序,不得剥夺任何人的生命丶自由和财产;没有公正赔偿,私人财产不得充公。”

第六项,迅速审理权:“在所有刑事诉讼中,在发生罪案的州或经法律确定发生罪案的区域,被告享有下列权利和对待:州际公正陪审团快速丶公开审理权,被告知其被控的性质和理由,与原告证人对质,拥有获得利己之证人的强制程序,拥有辩护律师的协助。”

第七项,民事案件陪审制:“在价值超过二十美金之争议的习惯法诉讼中,陪审制审判权应予以保留;经陪审团审定后的案情事实,除非依据习惯法的规则,美国任何法院不得以其他方式复审。”

第八项,保释丶罚款丶惩罚:“不得索要过多保释金,不得课以过重罚款,不得处以残酷与非常刑罚。”

考虑到所有这些条款并非纸上空文,而是掷地有声的法律,是对司法各部门的约束,可以想象它们在何等程度上与何等范围内保证了被告人和罪犯的权益。

宪法第九丶十项条修正案是针对立法机构国会的:人民保留的权利;各州保留的权力:

第九项,人民保留的权利:“本宪法所列举的若干权利,不得解释为是对人民保有的的其他权利的否定和轻蔑。”

第十项:各州保留的权力:“本宪法未授权予合众国的权利和未禁止各州政府行使的权力,均为各州分别保留或人民保留。”

这两项条款填补了前八项言之未尽的空白,一举将人生而具有的所有其他权利统括覆盖,在法律上堵塞了权力无限扩大的途径。

所有十项修正案,实际上是无权者——人民给权力者——立法机构丶行政机构和司法机构立的法。这些法律法规归根结蒂一句话:对于人民天然的权利,国家权力机构不得以立法的方式,用法律的名义剥夺和侵犯。美国宪法和前十项修正案之间是一种平衡关系:前者是人民授权于政权机器,使其拥有足够的权力管理这个国家;后者是人民为政权机器立法,阻止其巨大能量扩充到公民权利领域。

同样的诉求丶不同的政治文化生长不同的表达方式。以对言论自由的诉求而言,颇有意味的一个比较是:极权文化里,人们要求立法保护新闻自由;民主政治文化里,人们禁止立法干涉新闻自由。

对前者而言,新闻自由残缺不全,已经被剥夺蚕食,唯有立法,不能阻止它被消解的厄运;对后者而言,这项天然的权利自在畅行,只有法律远离它,才能保证它的完好无损。如果一个国家到了人民呼吁以法律保护人权的地步,可以说明其人权已经遭到权力机构严重的侵犯和破坏。

权利法案的下列几个特征,它对政府权力部门的针对性丶所使用语气的否定性丶它的具体内容的诠释和规定性,以及后两项条款的特别申明,是新大陆全体人民——无论宪法拥护者还是反对者——共同意志的表达,是两种声音在分歧问题上共同表达的结果。如前所述,它是在奉行民主价值的社会内部,不同意见之间相互妥协丶协作的成果。

对美国人民而言,公民“权利法案”的重要性,毫不逊色于美国的“独立宣言”和立国大法“宪法”,后来史家将其历史地位与后二者并驾齐驱,统称为美国三个有关自由的宪章。两百多年过去,“权利法案”始终得到美国人民衷心的珍视。它是人民与政府之间的契约,根本的含义是:我们授权你管理我们的国家,但是你不得利用你手中的权势,侵犯我们的个人权利。“权利法案”是美国人民戒备丶警惕丶限制最高权力机构的重要的武器,也是对个体自由的坚决捍卫。有了这一法案,美利坚合众国作为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终于“尘埃落定”,迈上民主与自由的通衢。

(待续:解读美国之六——“美国两党政治的形成”) http://www.renyurenquan.org/ryrq_article.adp?article_id=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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