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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的江湖

2015-05-17
弱者的江湖,历史文化,道德
中国人特别迷信两样东西,一是道德,一是江湖,前者滋生出一群卫道士整天四处攻击谩骂,全是废话,却对这个国家日渐沦丧的价值观起不了一点实质性的改变。后者让人崇拜强权,崇拜成功,那些成功的偶像成了意淫的对象,人们总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一个强者,或者站到强权的队伍中去,然后人生的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弱者的江湖
2015年5月15日 水木丁 025
自从成都男司机爆打女司机后,很多人说,女司机犯错就活该被打,想起这篇旧文,重贴一下。

前两天写过一篇《比汤姆克鲁斯幸福的韩寒》,文章写完之后,因为其中说了一句“每个人都要生存,这个国家的女人不能靠法律和公平的社会制度去保护好自己,也没有更宽容的舆论环境去接纳离婚后的自己,那么她们就只能靠自己的江湖智慧去保护自己,谁能说她们是错的呢? ”后来就有姑娘抛开整个文章不谈,单单就此句发表感想,写了一篇弘扬女性江湖智慧的文章,再后来甚至在微博上看到有人说是我在鼓励这样的“江湖智慧”。对这样的误读,我觉得有点无奈,虽然我说可以理解江湖智慧,但实际上我个人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一套,我觉得厚黑学很糟糕,也早就不再看后宫甄嬛传之类的戏。说鼓励“江湖智慧”肯定是个误会,充其量不过是理解和无奈而已。

关于韩寒的这篇文章正被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有一个男性网友的留言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反问我女人为什么总是以弱者自居,我说一个人是强者还是弱者都不是绝对的,取决于他所存在的关系。在婚姻关系中,大多数女人是弱者。但是如果同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关系中,她可能就是强势的一方,比如她是一个幼儿园老师。她在面对家长和学生的时候,她就是强弱关系中强势的那一方。事实上,这世界上并没有人是可以做到绝对的强势,除非你拥有的是极权。而另一方面,你会衰老,权势会失去,你上有父母,下有子女,只要你关心他们,爱他们,他们就始终是你致命的弱点。所以你总会在某一种关系中处于相对的弱势,这一点我在当老师的时候感觉特别明显。我的家长都是当地的银行行中,法院检察官一类有地位的人,但是他们对我说话都十分客气。我也明白这并非是因为我这个人如何的被他们所尊重,而是在我和他们孩子的这种师生关系中,我就是更有权力的那一方。这就是个事实。我是一段关系中的弱者,也是另一种关系中的强者,这取决于把我放在什么样的关系之中来论。而契约社会,法律文明,就是努力用制度的公平的去保护每一种关系中弱势的那一方,如果我在一段婚姻关系中是弱势的,那么法律保护我得到一切该得到的利益。如果我在师生关系中是强势的,那我理应该受限制,不许虐待少年儿童,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而江湖是什么,江湖的本质其实就是四个字——弱肉强食,所谓的江湖智慧是什么。你是强者的时候你怎么抢到更多,你是弱者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去保护自己。 可是如果你想不出办法呢?如果是三岁大的孩子呢?是八十岁的老人呢?你的敌人强大无比呢?那你就只依靠运气好,遇到大哥大佬来救你,否则你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就是江湖。

中国人特别迷信两样东西,一是道德,一是江湖,前者滋生出一群卫道士整天四处攻击谩骂,全是废话,却对这个国家日渐沦丧的价值观起不了一点实质性的改变。后者让人崇拜强权,崇拜成功,那些成功的偶像成了意淫的对象,人们总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一个强者,或者站到强权的队伍中去,然后人生的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人们要么就是因为自己是弱者而愤怒仇恨,要么是以自己是弱者为耻,用阿Q精神哄骗自己,不肯承认自己也是相对的弱者。 当在一段关系里是强势的时候就仗势欺人,将自己的利益扩大到最大化,在另一段关系里弱势的时候,就做小伏低,靠精明算计来保护自己利益。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智慧。可是,那些笨到,弱小到一点江湖智慧都没有的人要怎样活下去呢?如果他们恰恰又是你的父母,孩子和朋友呢?

前两天在微博上出现的幼儿园老师虐童案只被罚了5000块钱就了事。并且那个虐童的老师丝毫没有悔意。随后又被曝光的那些幼儿园老师的视频,照片更让人无奈,如果法律健全制度完善,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这样的事会少很多,如果幼教从业制度严谨,并得到严格执行,这样的人混进教师队伍的可能性就会少很多。是时候抛弃对所谓“江湖智慧”这种旧观念的迷信和依赖,道德谴责和江湖智慧已经越来越没有办法保护我们。你有多高的“江湖智慧”,可以算计过所有的人?你再聪明,再强势,又有多少精力和手段,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保护家人面面俱到?要说江湖智慧,我看那个幼儿园女老师也是很有“江湖智慧”呢,她之所以敢那么干,还敢晒照片甚至丝毫不会反省,就是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受惩罚,这就是恶人的“江湖智慧”。

写到这里,我又想到我自己,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在大多数的关系中,都是处于弱势的一方,但是我并不以我是一个弱者为耻。我只是很坦然的承认和接受这一切,我也不想去宣扬什么江湖智慧,去充当一个强者,事实上,我对当强者也一点都不感兴趣。我觉得一个真正美好的世界,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弱者也能舒适生存的世界。是一个不需要伪装成强者,不需要那么多精明算计也可以被公平对待,被尊重的世界。而这一切,需要的不是江湖智慧,是法律和制度的公平。建设制度的公平无比艰难,但它至少是一个努力的方向。而“江湖智慧”这种东西,它在中国社会这么多年,你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它。它当然还会留存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我才说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始终认为,作为一个旧时代的东西,它不是错,它只是已经越来越跟不上时代,越来越添乱,越来越不能跟上飞速发展的经济形势和人们日新月异变化的生活,它解决不了层出不穷的新问题,它保护不了我们,而弱者最大的智慧,就是不要再把希望寄托在这种所谓的“江湖智慧”上,努力去颠覆掉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去建设一个文明的新世界。我不知道人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抛弃那些陈腐的对江湖智慧的迷信。也许要很久之后,也许我写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但是有些话,说一说总比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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