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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径交叉的命运:地理决定论之一种

2015-02-12
《枪炮、病菌与钢铁》,地理决定论
小径交叉的命运:地理决定论之一种
作者 : 陈毓秀

《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本畅销书是所谓环境决定论的经典之作,在本书的开篇,戴蒙德教授就直言不讳地宣告,在他看来,“不同民族的历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进,其原因是民族环境的差异,而不是民族自身在生物学上的差异。”

纵观全书,用地理决定论来形容虽然并非不对,但或许也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误解,因此我试图将戴蒙德的观念翻译为:文明的初始路径塑造或者说限制了文明可以选择的方向,就好像家庭出身并非个人一生所有行为的直接原因,却形塑了路径,不得不为尔,反过来说,人之所以进化成人,也不是因为觉察到作为人的好处,而是初始路径的改变与固定,逼迫人类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

在戴蒙德看来,人类生物学上的差异并没有大到可以决定文明兴亡的地步,不同文明之间的种种差异,开始于人类自跨入农业社会起周遭地理环境的限制,比方说种植粮食和驯养牲畜可供的选择项,与其他文明带的交流方便与否,以及气候是否具有优越性等等等等。随着时间的流逝差异逐渐放大,时间越往后看,越能看到初始路径的身影,某些文明轻松逾越其他文明难以逾越的天花板,而某些文明则始终在天花板下打转,始终超脱不出轮回。

就目前考古学发现而言,人类自公元前七百万年起源于非洲,然而要到距今一万三千年前,才在西亚的新月沃地首先出现农业,接着传播到其他地区,正式开启文明时代,在此前所有人都过着狩猎采集和采集果实生活。定居村庄生产的粮食和饲养的动物能够提供远比游猎出产的食物数量更为稳定也更多的卡路里,自然能够养活更多的人。通过对我们能够吃的那几种动植物的选择、饲养和种植,使他们构成每亩土地上的生物量的90%而不是0.1%,我们就能从每亩土地上获得多得多的食物的卡路里,养活的丁口要比以狩猎采集为生的部族多10倍到100倍。

总之,动植物的驯化意味着人类的粮食越来越多,因而也意味着人口越发稠密,由于农业生产而不得定居,促使财产权的诞生和专业化的分工,因此带来的粮食剩余和利用畜力运输剩余粮食,成为行政上统一的、等级分明的、经济复杂的、技术上富有革新精神的社会的发展的先决条件,然后一个又一个的伟大文明出现于大地之上。

虽然就生存质量而言,农民并不优越于游猎者,粮食固然能提供远比游猎生活多的多的热量,进而养活更多的人口,作为代价最底层的农民们不得不过上营养匮乏的生活,恶性疾病与营养不良折磨着我们的祖先,要等到资本主义大生产的诞生,源源不断地提供肉食,我们的人均蛋白质摄入量才能与旧石器时代的祖先相当,或许还有不如。

更何况传统农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农民不得不花所有的精力打理田地,而游猎时代的祖先因为养的人少,却有大量的闲暇需要被打发。现代人每每惊讶于农业社会前的人类艺术细胞之发达,审美之富有趣味,如果现代社会也可以脱产,机器人替代我们打理体力劳动,我们其实也能做到。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祖先预见到农业社会之艰苦,绝对不会发展出农业,但人类从来不是因为预见到做人有多好,从而进化成人,反倒是因为路径的缘故,不得不为此。

而新月地带之所以率先出现农业,乃至孕育出文明用戴蒙德的说法,完全是各种复杂因素汇合的偶然。具体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由于当时突然的气候变化,使得相当多的大型哺乳类动物灭绝。全世界本可以在游猎生活中悠哉悠哉生活的各族群,不得不为寻找食物而发愁,最终走上了种植业和畜牧业的道路。而新月地带在当时气候最佳,全世界可供食用的植物和可供驯养的群居大型哺乳类草食动物的选择在新月地带最多,与之相比,其他可能发育出农业和畜牧业的地带可以拥有的选择就小的可怜了。

这导致新月地带最早出现了定居社会,发育出文明,更凑巧的是,其四周存在大量可供开发的农业地带,为了方便形容,我称之为“前文明地带”,而新月地带又位于地中海东岸,交通非常方便。这些前文明地带可以迅速引进新月地带原产的牲畜和粮食作物,不必再废力逐一发现可以驯养的牲畜和可以种植的作物(当然,与新月地带相比这些前文明带本来就不多),于是文明在这些前文明地带上纷纷兴起。

而零散在地球各地上的前文明带,由于距离新月文明带太过遥远,无法享受后发优势,并且可供选择的作物和牲畜也太过稀少,以至于要在新月文明带兴起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辛辛苦苦地建立起自己的文明。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最早的文明都集中性爆发在环地中海东岸地带,历史学称之为“黎凡特”世界,要到很晚很晚之后印度与中国才诞生自己的文明,而且印度因为与黎凡特世界更接近,所以要比中国更早出现文明,至于其他文明更加可怜了。

于是自一万三千年前,最早的农业出现于西亚新月地带以后,世界的中心一直就是黎凡特世界,因为地理的缘故,它不但能四处扩散文明,还能最方便地汇集各子文明的精华。今日所谓两希文明是它最直接的继承者,而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文明则是两希文明的子裔。虽然今日的伊斯兰教拉低了文明的天花板,但在诸文明交汇中心从地中海转向大西洋以前,因为地理缘故,它还是要比东亚更有底气号称自己位于或者说接近世界中心。

这也是为什么基督教世界哲人辈出,并能统治今日世界的部分原因之一。试想一下,当年基督教在整个环地中海文化圈里要经历无比残酷的竞争才能吸引到民众,而环地中海文化圈又比其他文化带多了几千年的积累,信息交流又最为方便,其教理能不博大精深吗?在希腊哲学和宗教、拜火教、摩尼教、埃及神学等等具有高度抽象思辨能力的宗教/哲学面前,基督教的胜出固然有偶然的成分,但教父哲学如海绵般吸收外教精华的能力和经义思辨之精细,也具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而从谱系上讲,除中国以外,大学教授都是各僧侣阶级的精神后裔,他们不事生产,只能靠琢磨世界本源来折磨自己与他人,德国佬就是典型,一生都在为发明哲学而耗竭心血,如果他被赶出课堂,他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只能去开出租车了。泥们不要觉得中世纪无比黑暗,教会阻碍科技进步。恰相反,今日西欧科学与哲学的基本范式都是由虔诚苦修的修道士们奠基的,当然这只是无意中产生的后果。文艺复兴反倒阻碍了科技进步,世俗的诱惑和对教会的敌视,反倒使得教会彼时的科研能力不如往昔,但依然胜过人文知识分子这群战五渣。

某种意义上,他的同胞兄弟伊斯兰教走到今日地步,其实蛮可惜的,它继承的两希遗产并不比基督教文明少,或许应该说在十字军之前比西欧文明更多,就好像拜占庭文明一样。无奈它始终坚持大一统的绝对君主国,消平国内一切自组织资源,在短暂的光鲜之后,内部迅速腐败,只能像中国那样靠一波又一波觊觎流沙社会之上的财富的蛮族续命,他们与前者相比依然有组织资源,自然更有战斗力。所以说,还是解体论和阿姨学好。而且伊斯兰教对自己充满三个自信,对两希文明的资源没有好好利用,所谓百年译经运动更接近面子工程,对两希正统的继承没有西欧基督教文明努力。

然后让我们将眼光转向印度,印度固然离地中海较远,但依然要比东亚近,且印度又有专门僧侣阶级,整天负责思辨,因此在沙丁鱼残酷竞争里胜出的思想同样具有高度思辨能力,这就是为毛佛教进中国以后,会打的中国思想界溃不成军。(这方面各种中国古代思想史自有介绍,诸位自可去阅读一二)因为东亚文明出现较晚,在黎凡特世界出现好几千年以后,才诞生文明的曙光,与外界交流又超级不方便,而诸子百家像罗马人一样更注重实用性知识,没有希腊人对抽象思辨的热情,以至于要到理学时代,朱熹山寨佛教的本体论,在抽象思辨上方有与佛教一较高下的底气。

这就是为什么所谓中哲在哲学界就是一个大笑话,在哲学歧视链里仅高于马哲。为什么在美国,除了华人较多的夏威夷州的夏威夷大学将所谓中哲放在哲学系,其他各州大学都是放在东亚系。并非中国哲学界崇洋媚外,或者美国人瞧不起黄种人,而是中国哲学大部分内容思辨能力较弱,比方说儒学,它可以被称之为是一种实用性极强的政治理论,却很难说是一种思辨力高逻辑清晰的政治哲学,因此于在与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乃至印度文明的哲学比较链里,处于垫底的位置。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世界上还有好多文明没有发展出高度思辨的思想,或者可能有也消失了,比如马里或印加。

地理决定论在解释人类历史上是一项非常有用的工具,虽然它与其他决定论一样非常粗暴,忽略了历史的种种复杂处。但如果我们不得不进行图景式理解世界,它的解释范式是最简洁的。如果读者是历史学界真正科班出身训练出来的本科生,不难发现本文的解释链有大量的漏洞需要弥补,但本文本身也无意将之写作成一篇异常严谨可以发ssci的论文,那是对本文所预期的读者一个巨大的折磨。对作者来说,能将戴蒙德教授观念的核心:路径依赖形塑了后来者的路径(虽然这观念在历史学界早已经成为一句正确的废话了),幸运的文明有一样的幸运,不幸的文明有各自不同的不幸解释清楚,作者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效果如何,就见仁见智了。

本文到此其实就可以结束了,但我今天心情不好想黑一个豆瓣友邻一把,刚提到新儒家与佛教之间的争端,但世界对士大夫最无情的奚落是,为战胜佛教做出最大贡献的反而是虔信佛教的武则天和之后历代推行科举的帝王,与唐太宗相比,她反而是激进的革命者。李世民表面上非常开明,然而他对关东士族是以宾客之礼相待,为了照顾非亲近者的脸面,所以才能百般容忍魏征毫不留情的进谏。

他从隋亡吸取的最大教训是绝对不能忘本——即陈寅恪所谓关陇本位胡人军事集团。对高丽的远征并没有损害到帝国的根基,否则日后李世民父子也不会一再征伐高丽。如果像杨广一样过分被关东文学士族同化,则随时会失去西魏-北周-隋唐关西军功利益集团门阀贵族的支持,真正动摇到帝国根基。因此終贞观一世,科举并不像后世一样牵系到整个国家的命脉。

武则天则不同,她身为一名僭主,为了能与关陇集团对抗,不得不尽可能整合各种资源,对太宗朝被冷落的关东世家的拉拢,以科举对易于掌控的寒门子弟的提拔,和将佛教抬高到比道教更高的措施,都是基于此武则天的选择形塑了历史的新路径,科举制度不但打破了门阀世家对官位的垄断,同时也对寒门子弟形成了巨大的激励。

一旦科举制度在帝国官场中越来越重要,又没有其他更好的提高阶级流动性的方法,或者这些方法效果并不明显甚至受到歧视比如经商、科研、参军、成为僧侣,那么科举就成为普通人突破个人出身最好的选择。结果便是聪明人全去读书做官了,这是中国没有长期形成一个稳定的僧侣阶级的重要原因。

胡适说明清以后,和尚不读书,就是这番道理。宋代僧侣尚有资格与士大夫平起平坐,比如佛印苏东坡故事,但明清以后阶级地位一降再降,最后沦为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我太姥爷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在给别人家跳大神,好玩的是他在临死前二十天反而信了耶稣基督。这里说个更不相关的,我太姥爷将他的妹妹嫁给我的曾祖父,我外公将他的妹妹嫁给我的祖父,我舅舅将他姐姐也就是我妈妈嫁给我爸爸,请问,我到底该叫我妈妈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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