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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的“大跃进”

2011-09-14
中国科学的“大跃进”,林潮
中国科学的“大跃进”
作者:贾士麟 来源:周末画报 [658期 A12] 更新日期:2011-08-10
林潮是个很纯粹的科学家。作为世界著名的华裔天文学家,他现在一年一半的时间都吃住在北京大学的科维理天文和天体物理研究所里,抵御着种种外界的纷扰,过着机场和研究所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他出生于纽约、儿时成长于北京,可以说见证了一个时代中国科学的发展,在“神七”升天,全民苦等诺贝尔奖的今天,他向记者回答了他所看到的当今中国科学发展浮华中的矛盾。

Q=《周末画报》 A=林潮

Q:中国今天的科学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A:中国的科学在这几年来发展得还是比较快的,但是问题也多。中国现在的科学水平应该从一个历史的角度来看。解放以后,大家曾经有一段时间对它非常感兴趣,把它当作一种纯朴的爱好,作为学问去研究。到了“大跃进”时期,我们越来越(频繁地)把科和技摆到一块去了。科和技实际上是两回事,科是研究长远的、基本的、概念上的东西,技是比较实用的开发。科学是发现,技术是发明,发明是为了应用,需求是短期的,但科学往往并不一定是为了今天的需要,科学家的好奇心驱使他/她试图了解周围的环境。“大跃进”时期,大家都想一步登天,用一个接一个的工程去解决问题。到了“文化大革命”,有了毛泽东的“五七指示”,这个现象就更加严重了。但是,科学怎么可能凭空两三年就能想出来?

改革开放后,大家都看到经济上的奇迹,认为经济上的奇迹会导致科学上的奇迹。但实际上,我们的科学走在了经济改革的后面。现在我们整个社会有一种非常急躁的心情,什么都想马上就成功。网球、短跑、足球、艺术都是如此,所以很多人就想知道中国科学是不是也能第一了。

Q:自近代开始,我们对科学有一种特殊的情结,作为强国梦的一种途径。您怎么看?

A:国家绝对是给了很多的资源,但我并不认为开放资源就应该马上产出结果,而是需要一段时间,特别是我们中国的科学界有一个断层的现象。现在五六十岁的人,都是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有一代人没有去做真正的科学。这一代人现在可能是科学界的领导,但是他们自己没有经过真正的科研,所以并不知道这是长久的工作。他们认为多出一点文章可能就好一些,或者搞一些活动,人家能上天,我们也上天。人家花10年,我们用4年。

但是,质量才是最重要的。科学(要求我们)一方面是敢想敢做,另一方面往往是通过严格的要求、一丝不苟地做才能真正看出问题。科学的第一步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步,不是你能够做成什么,而是你能够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做。看出问题比解决问题重要。我们中国文化长期以来并不要求看出问题,而是解决问题。你从小就考过无数次试,从口试到笔试,从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高中到高考,每一次都是人生的里程碑。但是考试最终是考什么呢?考一些别人出的题,考得好代表什么?不过就是你跟某些(出题的)人有同感,这就是考试考得好的结果。

Q:其实牛顿、麦克斯维、爱因斯坦小时候都是学习成绩不怎么好的学生。

A:不怎么好的学生往往是边缘学生,总是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好像思维有点混乱。什么叫混乱?什么叫正规?我们整个系统就非常的正规,这样正规下去往往就很难创新。

我觉得我们在技术上有了很多的发展,因为有直接的利益。但是在科学上,从解放后到现在,我们的宣传讲来讲去还是牛胰岛素、陈景润,陈景润以后我们到底有哪些东西出来了?这还是“文革”时候的事情,有些项目实际上和国际的距离越来越大,外国感兴趣、最时髦的东西中国不想做。中国感兴趣的人家早就不做了。

Q: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呢?

A:因为很多科学组织想到的都是怎样才能拿到资源。他可以去找一些大的工程项目。但问他科学的意义在哪,为什么这些工程能够建立起来?他可能说不出来。他也可以造出一些东西来,但别人在海外都做过了。

如果看我们在中国的仪器设备,并不比外国弱。你问过我,什么时候我们有人拿(科学上的)诺贝尔奖?不少中国人拿了诺贝尔奖金,只不过不是在国内(做的研究)。他们的基因跟我们一样;我们现在工作条件比他们好的还有的是;中国人吃的也绝对不比国外差。我们国内是不是没竞争?实际上我们在中国国内的竞争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激烈!一天到晚在评估,讲各种没有意义的行头。

你到各个国家的大学里(看看),哪有人叫自己大师的?连戴维·格娄斯都不会叫自己大师,更不用说史蒂芬·霍金,人家是看到他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能顽强地去做科学研究才佩服他,并不是把他变成一个国宝捧起来。我们呢,只要谁有一点成功,马上就给他/她加一个头衔。头衔最的不外是院士,副部级。科学是为了寻找自然的奥妙,不是为了要求副部级的待遇或者权力。

Q:但是科学是需要政治给资源的?我记得美国从二战开始大力发展科学,很大程度也是为了国防目的。

A:并不是所有的科学都是大科学。有很多科学花的钱并不多,但是也可以做出最前沿的发展。当然有资源是很重要,但是往往有钱只不过是一个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我感兴趣的,比如说,是太阳系外的行星。发现(这些行星)的人有很多是小国家的科学家,包括葡萄牙、捷克等等。葡萄牙的人口可能比我们一个区的还少,还(都快)破产了。为什么他们就可以发现了这么多小行星?中国到现在总共发现过一个,全世界发现了至少500个。我们造了很多价值上亿的仪器,但是没有科学发现。造仪器的人就是为了造出来,并不是为了想怎么用在科学上。

Q:在现实中,中国在国际交流上是不是也有困难?

A:国际交流是一定要往下走的路,科学是无国境的,就像太空是无国界,但我们现在的体制上有一些阻碍。现在科学上有很多人还是非常保守,认为我们要做出什么,只能在国内造。粒子加速器要在国内做,有些天文台也一定要在国内造,可是最好的观测条件是在夏威夷、智利或者南极,的确那里就看得清楚一点。我们设定的望远镜摆在上海的市中心里,而对无线电波干扰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城市里,不把它摆在安静的地方,能从科学里找到什么?不要总是看哪些东西是在中国做的,世界是开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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