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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中国无科学之原因

2014-12-03
中国无科学
说中国无科学之原因

任鸿隽

[编者按] 1915年1月创刊的《科学》,开创了科学在中国传播的新纪元,也留下了不少超越先贤、启迪后学的文字。今天重温这些文字仍是颇受教益的,本刊特从中选择少量重新发表,作为迎接创刊百年献给读者的礼物。

  本期重新发表的是任鸿隽的《说中国无科学之原因》,原发表在《科学》创刊号上。任鸿隽是《科学》和中国科学社的主要创始人,他这篇文章提出的问题,学术界多称为“李约瑟问题”,并时有讨论。由于任氏的这篇文章用文言写成,这次特别配发了文言的译文,还请译者专门撰文对这篇文字进行了解说,梳理了近现代中国学人探讨“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文明中产生”这一问题的脉络。

  任氏撰文时恐怕没有想到,后人会对“李约瑟问题”展开争论并把它叫做“难题”,他自己的答案其实是清楚的。他行文时,也没有在“中国无科学之原因”上着墨太多。在创刊号上,他这篇文字最想表达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创办《科学》的心声。所以,他着重说了科学是什么,以及在中国传播科学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并在最后强调:“要之科学之本质不在物质,而在方法”,“不然,虽尽贩他人之所有,亦所谓邯郸学步,终身为人厮隶,安能有独立进步之日耶”!

  不难发现,作者所说的“方法”,不只是方法论意义上的,更多是认识论意义上的。联系到作者后来所撰的《科学精神论》,以及《科学》前辈作者的其他有关论述,他们当时用“方法”、“科学精神”、“科学种子”等字眼所指称的,其实就是“教人求得有系统之真知识的方法”,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科学思维方式”。抓住了科学思维方式的培育,就抓住了在中国发展科学的“种子”和传播普及科学的“渔”,不然尽贩他人之“鱼”,怎么会有我们民族文化的独立进步!

  关于“科学思维方式”,本刊近年来正组织《思维方式:人类认识活动的前提》、《科学思维方式:结构和生成》、《科学哲学视野中的科学思维方式》、《科学思维方式中的本体论预设》等系列文章进行论述,读者可以参阅。

今试与人盱衡而论吾国贫弱之病,则必以无科学为其重要原因之一矣。然则吾国无科学之原因又安在乎?是问也吾怀之数年而未能答,且以为苟得其答,是犹治病而抉其根,于以引针施砭,荣养滋补,奏霍然之功而收起死之效不难也。今欲论吾国科学之有无,当先知科学之为何物。

  科学者,智识而有统系者之大名。就广义言之,凡智识之分别部居,以类相从,井然独绎一事物者,皆得谓之科学。自狭义言之,则智识之关于某一现象,其推理重实验,其察物有条贯,而又能分别关联抽举其大例者谓之科学。是故历史、美术、文学、哲理、神学之属非科学也,而天文、物理、生理、心理之属为科学。今世普通之所谓科学,狭义之科学也。持此以与吾国古来之学术相较,而科学之有无可得而言。

  今夫吾国学术思想之历史,一退化之历史也。秦汉以后,人心梏于时学。其察物也,取其当然而不求其所以然。其择术也,骛于空虚而引避乎实际。此之不能有科学不待言矣。即吾首出庶物之圣人,如神农之习草木,黄帝之创算术,以及先秦诸子墨翟、公输之明理物理机巧,邓析、公孙龙之析异同,子思有天圆地方之疑,庄子有水中有火之说。扬己者或引之以明吾国固有之长,而抑他人矜饰之焰。不知凡上所云云,虽足以显吾种胄之灵明,而不足证科学之存在。何则,以其智识无统系条贯故也。

  虽然,欧洲之有科学,三数百年间事耳,即谓吾国古无科学,又何病焉。顾吾尝读史而有疑矣。欧洲当罗马帝国沦于蛮族,其学界之黑暗,殆非吾秦汉以来所可沦拟。迨十六世纪文学复兴,而科学萌芽同时并茁,弗兰西氏培根(Francis Bacon)导其端,加里雷倭(Galileo)、牛顿(Newton)明其术,其后硕师辈出,继长增高,以有今日之盛。吾国则周秦之间,尚有曙光。继世以后,乃入长夜。沉沉千年,无复平旦之望。何彼方开脱之易,而吾人启迪之难也。谓东西人智慧不相若耶,则黄帝子孙早以神明著称矣。谓社会外像利于彼而毒于此耶,则吾国异端之罢斥视彼方宗教之禁制方之蔑如矣。是故吾国之无科学,第一非天之降才尔殊,第二非社会限制独酷,一言以蔽之曰,未得研究科学之方法而已。

  曩者哈佛大学校长爱里亦脱(C. W. Eliot)氏尝觇国于东方矣。归而著书告其国人曰:“关于教育之事吾西方有一物焉,足为东方人之金针者,则归纳法(Inductive Method)①是也。东方学者驰于空想,渊然而思,冥然而悟,其所习为哲理。奉为教义者纯出于先民之传授,而未尝以归纳的方法实验之以求其真也。西方近百年之进步,既受赐于归纳的方法矣。……吾人欲救东方人驰骛空虚之病,而使其有独立不倚、格致事物、发明真理之精神,亦唯有教以自然科学,以归纳的论理、实验的方法简炼其官能,使其能得正确之智识于平昔所观察者而已。”谅哉言乎!足为吾中国无科学之原因安在之答解矣。

  或曰论理学之要术有二,一曰演绎法(Deductive Method)②,一曰归纳法。二者之于科学也,如车之有两轮,如鸟之有两翼,失其一则无以为用也。今独以无归纳法为我科学之大原因,亦有说乎?曰吾谓归纳法为研究科学之必要,吾固未言演绎法非研究科学之必要也。虽然,无归纳法则无科学,其说可得,请于下方明之。

  第一,归纳法者实验的也。论理学上之定义曰,由特例而之通义者曰“归纳”,由通义而得特例曰“演绎”。其应用于科学也,则演绎者先为定例以验事实之合否,归纳者积多数试验以抽统赅之定律,其不同之点,则归纳法尚官感,而演绎法尚心思。归纳法置事实于推理之前,演绎法置事实于推理之后是也。夫演绎法执一本以赅万殊,在辩论上常有御人口给之便,然非所以经始科学之道,盖以人心之简驭自然事物之繁,欲得一正确不移之前提固甚难也。难之则将废然无所用心,或奋其小智,发凡其例,应用于实物而不验,犹无例也。欲得正确之前提,必自从事实验始。实验积,关系见,而后相应之设论(Hypothesis)生。设论者,依实验而出,又待实验而定者也。使所设者试之实验而不应,弃之可也。试之实验而应,而定例乃立。是故实验之后虽用设论,而其结论仍出于事实之归纳,而非由悬拟之演绎,故从事归纳则不得不重实验,有实验而后有事实,而后科学上之公例乃有发明之一日。善夫阿里士多德之言曰:“无官感则无归纳,无归纳则无智识,无智识则不足知自然之定律。”吾国学者之病端在不恃感官而恃心能,其钻研故纸高谈性理者无论矣,乃如王阳明之格物,独坐七日;颜习斋之讲学,专尚三物;彼固各有所得,然何其与今之研究科学者殊术哉。此吾国无科学之大原因也。

  第二,归纳法者进步的也。科学为有统系之智识。唯其为有统系之智识,亦能为有统系之发达。即合众事实而得一公例,而此公例又生新事实,合诸新事实又发见新公例。循环递引,以迄无穷。此略 一专门之书,而可得其兆迹者也。举其最近之例,如物理学者研究稀薄气体中电流传导之理,而得所谓阴极光线(Kathode Ray)。因研究此阴极光线之性质,而得电子(Electron)之说。因此阴极光线之射触于试验管壁,而得所谓X光线。因研究X光线,而得所谓α、β、γ光线。因此三种光线而发见镭之放射作用(Radioactivity),而元素不变之说且因以震动焉。不特此也,一科学之进步常足以影响于他科,而挟以俱进。此任观一性质相近之两科学而可得其例也。如数学上微积分法发明而后,物理学之进步乃益可睹,物理学上高压与低温之术发明而后,化学上之气体定律乃益确定,元素分析之法乃益精密,化学上光色分析(Spectrum Analysis)与物理学上光波长短之研究精,而后日球之质体③与空间恒星之进退④可推算而知也。夫事理联属,相引愈进,然非用归纳法以为研究,则前者于后者为无意味,用归纳法有时虽误,而亦有得。读者亦知化学之起原乎?当物质不变定律之未发明也,欧洲人士精心炼金之术,以谓黄金可以由他质变成。于是镕铸化炼,不遗余力。而其结果,则黄金未得,而化学以之始诞。此无他,以其发见种种新事实为研究之资故也。不由归纳法,则虽圣智独绝,极思想之能,成开物之务,亦不过取给于一时,未能继美于来祀。某说部言有西人适中国者,以吾指南针发明在数千年前,谓必精美逾彼所有,入市急购一具,则彼所见与数千年前之物无异,凡若此类,其例宏多,岂特一指南针哉。故无进步之术者,必无进步之学,此可质之万世者也。

  要之科学之本质不在物质,而在方法。今之物质与数千年前之物质无异也,而今有科学,数千年前无科学,则方法之有无为之耳。诚得其方法,则所见之事实无非科学者。不然,虽尽贩他人之所有,亦所谓邯郸学步,终身为人厮隶,安能有独立进步之日耶,笃学之士可以知所从事矣。

① 按Inductive Method日本人译为归纳法,侯官严氏译为内籀术,今以日译意较易了,从日译。
② Deductive Method严译为外籀,今从东译。
③ 以三棱镜分析日光成七色光带,此光带中,尝间有多数黑线。物理学上之证明,凡一种元素当白热时,以三棱镜观尝呈一种色光。而此色光通过其本质之气体,其温度较低于发光体时,则尝为此气体所吸收,而呈黑线。故日光光带中黑线由其光线经过包裹日光之低温气体为所吸收而然也,其被其吸收则日体中有此物质之证也。
④ 观测星象时,其星之对地球而左右驰者易见,向地球而前后行者难见。今天文学家应用物理学上光波长短之定理,以此星分光带与其他七色光带相比较,设其星向人行者,其光波被促而较短,其光带之色彩常与他光带之色彩常有一定之差。若此星背人行者,其光波被引而较长,其光色位置之差适与前者左右相反,故观其光色相差之方向而可以知其星之进退云。

(来源:http://www.kexuemag.com/Article/ShowInfo.asp?InfoID=13533)

(来源:孟津20141201:百年寂寞——从中国《科学》到《国家科学评论》(http://blog.sciencenet.cn/blog-4699-84756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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